目前分類:倒扁風波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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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看過一篇轉貼的文章,內容大抵如下:有三位總統,第一位和女人的關係糾葛不清,第二位是老菸槍,第三位則是菸酒不沾,標準的好好先生。然後文章要我們選一位理想的總統,幾乎所有看過的人都投給第三位。 

答案揭曉:第一、第二分別是公認的偉大領袖,羅斯福和邱吉爾,第三位則是讓六百萬猶太人生靈塗炭的殺人魔王──希特勒。

內容的真實性,我並不曉得;但我知道,這篇文章對我的震撼度,不亞於近日來風起雲湧的挺扁或倒扁運動。因為它告訴我與課本上完全相反的論點:如果要從一個人做小事情的態度,去推他做大事情的格局,是行不通、而且無解的。

期望他成為 澄清吏治的范仲淹,很難嗎?
 從「台灣之子」阿扁的生平事蹟看來,他似乎會是一位帶領台灣邁向光明的領導人。他出身三級貧戶,理應懂得均富之道、經世濟民之可貴;他的妻子殘障,他理應懂得照顧與同情弱勢者;他是台灣第一位、也是唯一未畢業即考上律師執照的大學生,所以被認定是擁有天賦、能力卓越又富正義感的律師總統。閱讀完他的故事,我震驚,一位可以在半夜抱老婆如廁的好男人,也是縱容家人報假帳、炒股票的平凡人;一位在美麗島事件不畏威權政府,為犯人辯護甚至坐黑牢的的正義使者,也會是掌權後對威權政府有學有樣,甚至於公開嗆聲︰「為什麼以前可以,現在不可以?」的雙面人。

我不懂,我們沒逼他像林肯、曼德拉一樣理念正確,人格超群,但期望他成為澄清吏治的范仲淹,很難嗎?我質疑,中國人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及「見微知著」、「以小觀大」的精神,到底對還是不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希特勒和阿扁的私生活,簡直是政治人物中的奇葩,值得當做歷史課本的正面教材,好好歌頌一番。於是選民依據他們的生活面進而認可他們的政治層面,接著依傍以上的說法,投票給他們,到底又錯在哪裡?如果答案還是肯定的,那麼唐太宗刺殺手足,不減其盛世英主的美名;柯林頓桃色醜聞纏身,魅力與才幹依舊被人讚揚,豈不是與答案矛盾嗎?

我才發現,在課本上所學到的 竟與社會嚴重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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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開車,被警察攔下來,警察說你超速了,要開罰單,他憤怒地大聲抗議,前面那部車子也超速,為什麼你不把他攔下來開罰單?

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被別人發現指出的時候,往往有不同的反應。

第一種反應是極力否認:「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沒有超速。」「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要證明自己沒有犯錯,還可以有不同的策略:一個策略是引用似是而非的理由,來支持自己的清白:「我從來沒有聽過那個地名,我怎麼可能去過那個地方?」「我是留美博士,我怎麼可能偷這種小東西?」另外一個策略,是用大聲音、大動作來抗議,用力把桌子一拍怒氣沖沖地說:「我怎麼可能會偷看你的檔案?」帶了大批人馬到法院按鈴申告:「某某人的不實言論,有損我的清譽,告!」有一句老話說:「理直則氣壯。」這句老話可以倒過來應用變成「氣壯則理直」,只要我敢大聲疾呼,我自然就是對,就是沒有犯錯了。還有一個策略是發誓、發重誓、發毒誓,「如果我偷了你家的老母雞,讓我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更會鄭重其事,到廟裡在菩薩面前,斬雞頭,指天發誓:「如果我拿了不義之財,我全家死光光。」發誓的邏輯是:假如一個人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全家死光光,他自然就沒有犯錯了。古希臘的一位雄辯家說過:「法律不允許一個人為自己作證發誓。」正是一語中的。

另外一個相當現代化的策略,就是冒一個險,主動接受測謊機的考驗。用機器測謊開始於十八世紀,它的基本原理是當一個人說謊的時候,呼吸的速度、脈搏、血壓、汗水和唾液的分泌都會改變,所以當一個人回答一個問題的時候,如果這些指數沒有明顯的改變,你就不能指控他說謊了。到底測謊機有多可靠,爭議還是很多,因此有些犯了錯的人,還是相信他可以在某個程度內控制自己的心理,騙過測謊機。其實,中國古代也已經知道測謊機的基本原理,審理案件的法官會讓嫌犯在嘴裡含著一把米,然後當著他的面敘述他被控告的罪行,因為當一個人情緒緊張的時候,唾液的分泌會減少,所以在罪行敘述完畢之後,如果嫌犯嘴裡的米還是乾的話,那他就是有罪了。

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被別人發現指出的時候,第二種反應是:我的確是做了,但是我認為那是正確的,合乎正義的,合法的,我沒有錯。「打他一拳,只是要提醒他講話小心一點。」「我的理解,紅燈是僅供參考之用,我有急事,所以才闖紅燈。」狡辯也好,強辯也好,只要把造反說成有理,那麼造反就是無罪了。尤其是在法治的社會裡,只要你出得起最多的錢,請得到好的辯護律師,能夠在法庭上講得頭頭是道,那你肯定就是無辜的了!

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被別人發現的時候,第三種反應是:我的確是做了,我的確是錯了,但是那是無心之過,那是別人誤導我的。「小明,你為什麼偷糖果吃?」──「那是哥哥教我的。」「這個決定是下面科員簽辦上來,我不過是蓋一個橡皮圖章而已。」「年少無知」是一個理由;「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好,腦袋不靈光了」是一個理由;「吃了幾天感冒藥,昏昏沉沉,判斷力異常」也是一個理由。亞當和夏娃偷吃禁果,都是那條蛇不好,引誘他們去犯罪,在英文裡大家常說:"The evil made me do it."是魔鬼叫去我做的,那是1970年代美國電視上一位諧星Flip Wilson的一句口頭禪。

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被別人發現的時候,第四種反應是:我的確做了,但是別人也做,上面講到開車超速那位老兄就是使用這種辯證邏輯,前面的車超速你不抓,為什麼要抓我?在歐美先進文明國家都可以這樣做,我們當然也可以照樣做。大官可以貪汙,小官當然也可以貪汙。《阿Q正傳》裡的阿Q,看到靜修庵裡的小尼姑,突然伸手去摸她新剃的頭皮,還興高采烈地掐著她的面頰說:「和尚摸得,為什麼我摸不得?」

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被別人發現的時候,第五種反應是:我的確做了,你把我怎麼樣,反正我有財有勢,你奈我何?或者雙手一攤,遠走高飛,開車撞傷了人,趕快逃離現場,更有狠心腸的,倒車回來,把撞傷的人再輾一次,把人輾死,把小錯變成大錯,把可以補救的錯誤變成不可以挽回的大錯。兩個錯加起來,是不會變成一個對的。

每一個人都難免犯錯誤,錯誤遲早是會被別人發現的,用平靜的心情接受錯誤,用誠實坦白的態度承認錯誤,用虛心去聆聽別人的批評,用勇氣去面對應該承擔的責任和後果,用決心去改進。《左傳》說:「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論語》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都是值得用心牢記、身體力行的至理名言。

>>>>2006/09/25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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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台灣挺扁活動在凱達格蘭大道收場,主辦單位宣稱有15萬人眾參加,鳥瞰照片中密密麻麻的人頭,與施明德領導的反貪腐倒扁活動相較,聲勢也不致太弱。

然而,一場如此大規模的集會活動,居然給人虛空飄浮的感覺,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倒頗罕見。

當然是訴求的正當性問題。所謂名不正、言不順,便難以激勵人心。916活動的主題雖是“救台灣”,目的其實是挺扁,乃不待言而人盡知。

然而,當前形勢下的台灣,若要靠陳水扁當權來救亡圖存,未免匪夷所思。其實,誤台、害台甚至斷送台獨前途的,正是失德無能、貪腐的陳家政權。扁弊案纏身引起社會公憤,如果以這種人物作為領導台獨運動的領袖人物和希望所寄,不啻緣木求魚,是將台獨運動自我污名化的不智之舉。

台聯黨精神領袖李登輝“怒不可遏”地禁止黨部高層及公職人員參加這一場集會,應該是最好的註腳。李登輝認為,916已經變調為民進黨的挺扁大會,因此必須劃清界線。此已清楚地揭示了李登輝反扁的立場,為916集會蒙上陰影。

李登輝心目中的愛台、本土甚至台獨的事業中,顯然已排除了陳水扁的角色。與其說這是李登輝要排擠扁在台獨運動爭取領導權的謀略,不如說是體認到扁在台怨聲載道,已是沾不得的腥羶、背不起的黑鍋。

李登輝拔掉“台灣之子”光環,幾度拒見陳水扁,以至嚴禁黨員參與916集會,其表態愈發明白,只差要不要為施明德的倒扁活動背書了。

進而,救台灣、護本土實非916的“專利”;難道施明德的反貪腐運動就不是救台灣了?參與倒扁群眾其實頗不乏挺本土的人士;而扁下、呂秀蓮上又豈是“反本土”?

916集會以救台灣為名,骨子裡挺扁為實,卻完全不能面對陳水扁貪腐的問題,這是挺扁人士最左支右絀之處,名不正、言不順而須遮遮掩掩。因此,一場聲勢浩大的集會,竟因其主題一戳就破、目的不堪一提,而顯得理不直、氣不壯,腳步踉蹌起來。

進一步,除了李登輝將挺台、挺本土與陳水扁兩者之間作了切割之外,民進黨的三大天王,包括實力第一的閣揆蘇貞昌、備位待命的副總統呂秀蓮都拒不參加916集會,其實也隱示了切割陳水扁的意向;現在,他們沒有再說“鞏固領導中心“、“總統是正餐、我是點心”這一類讓民心反彈的話,便是可相印證的變化。他們以公職的身份推搪不參加916,卻彰顯了沒有公職在身、台北市長參選人謝長廷不挺扁的立場鮮明。

至於下達動員令參與916的另一“天王”民進黨主席游錫,犯了“執政黨當家鬧事”的大忌,減損了916集會的自主性、增加了政黨操作色彩。更不幸的是,916集會群眾拆電視直播台、打主播,暴力行動連帶使民進黨蒙羞;游錫在群眾集會中喊“台灣國”口號,驚走中間選民,其路線激進化,必將窄化、邊緣化民進黨的發展。有這種挑明挺扁、急獨的黨主席,其政治智慧匱乏,也真是民進黨的不幸。

所以,拼人頭、拼品質和訴求,倒扁和挺扁的集會高下立判。猶不止此,若拼起意志力,挺扁者僅集結一日便虎頭蛇尾鳴金收兵,較諸倒扁的後勁不歇、活動高峰迭起和廣獲回應,也正顯示了兩者正當性、道德感的分野。916洩盡了挺扁者的悶氣之後,將何以為繼?反而,誘發出李登輝、三大天王明示反扁的傾向,真正得不償失。

>>>>2006/9/20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 國際 金山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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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凱達格蘭大道卻城開不夜,靠近景福門這端更是熱鬧非凡。但見一干群眾聚嘯街頭,對著繞過景福門的街車倒豎拇指,齊聲高喊「阿扁,下台!」如果車上的人也跟著倒豎拇指,群眾可就更high了,簡直像一群街童快樂得不得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群眾是瘋了還是突然返老還童?如果反貪倒扁運動是台灣目前最火紅的民主必修學分,這一幕群眾抗爭「變為街童兒戲」般無厘頭窮開心的集體興奮,又標示著一種什麼樣的民主經驗?

我聯想到盧梭的「社會契約論」:「我們每個人都把自身和一切權力交給公共,受共同意志(general will)之最高指揮,我們對於每個分子都作為全體之不可分的部分看待。這種訂約行為,立即把訂約的個體結合為一種精神的集體。……並由是獲得統一性共同性,及其生命與意志。」

我知之矣!原來凱道群眾對著街車齊聲高喊「阿扁,下台!」是一種盧梭式的訂約行為。「訂約」不一定要書寫繁文細則,一句口號、一個手勢、一個頓挫的節奏,都可以是最原始的盟約,使不相干的路人立即結盟為一種精神的集體。偶然行過的街車則如同是對盟約的公開見證,如果車上的人也作出相同手勢,那表示他也立即加入這精神的結盟,獲得集體性共同性的生命與意志。

我想起小學生開同樂會的兒歌:「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為什麼「同在一起」就可以「其快樂無比」?社會學家涂爾幹指出,集體意識的形成是一種出神忘我的集體興奮狂熱,「集體性」本身就是「神聖性」。所以「同在一起」可以「其快樂無比」,因為「同在一起」喚起了集體的興奮狂熱,體現了盧梭式的「共同意志」。

而無論集體意識或共同意志的體現,需要有一個足以反映共同利益,投射集體慾望的對象,一個愛或恨的共同對象。阿扁的不義,使得「倒扁」成為眾望所歸的共同對象,成為展現人民主權最簡單明確的神聖箭靶。

這是一種盧梭式「共同體」的民主經驗,超越英美「自由主義」傳統之洛克式的「個人主義」民主。民主有兩種。洛克的民主已成現實體制。盧梭的民主作為一種「共和主義」理想,則是一個謎,從來沒有真正實現過,卻高懸為一個永遠騷動不安的「問題」與「弔詭」,界定了一切民主經驗之可能性與不可能性的極限。

這不可思議的盧梭式民主經驗,就體現在凱道群眾像一群街童的「同在一起」中,所有路人街車結合成一個「其快樂無比」的街童共和國。

>>>>2006/09/20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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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扁靜坐群眾,今晚移師台北火車站。凱達格蘭大道,則由民進黨人申請路權使用。不同立場群眾,你進我退,倒也都遵守了民主政治基本的規則,這是好事,值得為兩方鼓掌。

今晚移師台北火車站的倒扁群眾,預估30萬。明天挺扁的支持者,動員10萬人,雙方比人氣之餘,情緒的對峙,意外的衝突,才是周休二日大家最該關注與克制的事。

倒扁,固然有廣大民意基礎,可是,倒扁畢竟不是幾天內就能達成的目標,要長期抗爭,除了現場士氣須時時鼓舞外,很顯然,「說服力」更為迫切。亦即,怎麼讓全台灣更多民眾,願意積極行動,表態倒扁,讓陳水扁總統與民進黨感受到無以掙脫的壓力,這是「倒扁總部」要打持久戰,非做不可的嚴肅要務。

這種嚴肅的說服力,還有其他目的。首先,對企業界,對仍在觀望的民眾,一套嚴肅認真的說服力,可以解消他們的疑慮,並增強倒扁總部本身的道德自律感,讓倒扁的正當性更趨完整,而不至於因媒體的捕捉花絮新聞,轉移了倒扁運動的嚴肅意義。

另外,認真嚴肅的說服論述,還可以做為號召民進黨內天王們思索「後扁佈局」的依據。情緒的咒罵,煽情的痛斥,爽則爽矣,卻只能亢奮倒扁群眾自己,對爭取盟友,擴大倒扁正當性,助益不大。當施明德公開呼籲呂游蘇謝要站出來時,這只是道德召喚,下一步,必須用嚴謹論述,去論證「天王倒扁」的必要性。

挺扁的人,是鬱卒的。阿扁政治人格破產,挺扁的人不得不把焦點轉移到挺本土政權上。我們可以理解挺扁者的痛苦,能體諒綠營多數沈默者的心情。他們是需要一個發洩悶氣的舞台,916上凱達格蘭,不失為一次壓抑心緒的宣洩機會。但接下來呢?不滿意阿扁的民意,超過六成。連民進黨的滿意度,都滑落到空前谷底。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阿扁無能。這問題,綠營該怎麼辦?

阿扁不退,倒扁者不會鬱卒,反而更激發戰鬥力。然而挺扁者,面對一波波阿扁無法合理解釋的弊案、醜聞,挺了916,還有勇氣挺第二次、第三次嗎?靠動員挺扁,終究比不上自發性的倒扁氣勢啊!

>>>>2006/09/15 聯合晚報 社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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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團結工聯運動剛剛開始,1979年三月,布蘭迪斯在日記中寫著:「社會厭惡政府當局,但卻充滿了無力感。人民依然有所顧忌──薪水、住宅、小孩要上大學、休閒旅遊、日常生活。這些顧忌就足以讓民眾心存畏懼了。」

還好,無力的波蘭社會,得到了一劑幸運的強心針。曾經擔任過波蘭格拉高夫主教,剛當選的新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要回到波蘭訪問。在教宗到訪前幾天,波蘭上上下下流傳著恐怖的預言──數萬名農民將湧入首都華沙,帶來「疾病、排泄物和屍體」。幾千民眾將在群眾推擠間遭到踐踏死亡。不過,當那天真的到來,預言並沒有成真。

布蘭迪斯記下了:「路上行人有一種不一樣的行走方式,步調與節奏都不同於以往……群眾緩慢地移動,沒有人互相碰撞,大家都讓路給別人。」現場完全看不到警察,「為數如此之多的群眾互相打氣,對自身龐大規模的感動強化了自信與力量。」另外一位波蘭作家瓦倫諾維茲則直接了當地說:「大家變勇敢了!」

若望保祿二世在波蘭發表了演說,演說中避開了對共黨政府的直接挑釁。然而,教宗看來平淡無奇的演說,卻給波蘭社會帶來了壯闊的波瀾。波蘭人民在教宗的語調中,聽到了一種波蘭官員從來沒有的東西──真誠,代表自己,而不是代表某種官方謊言說話,用自己的語言,而不是用課本上規定的陳腔濫調說話。還有,教宗肯定基督教信仰,也就清楚指出了一件事實──共產黨的無神論,不是唯一的真理,在共產黨意識形態之外,存在著別的道理,別的思考。

若望保祿二世回到格拉高夫那天,有三百萬民眾參加了他的戶外彌撒。因為教宗訪問,西方媒體群起注意波蘭狀況,而三百萬有序不紊,莊嚴寧靜的群眾,震駭了去到波蘭的媒體記者。波蘭在那一瞬間,成了世界的中心,每個波蘭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在那一瞬間,國家權力,相較於群眾,相較於外界的助勢,變得不再重要,而且,那一瞬間創造出來的空間,由三百萬人定義的空間,完全不受國家法令規範。波蘭人不害怕了,他們發現,沒有國家的介入、幫忙,他們還是可以完成很多事,甚至能夠完成更多國家做不到的事。

團結工聯運動,在教宗訪問後,正式成長為讓波共害怕,最終將波共趕下台的巨大力量。

朋友問我覺得「倒扁」靜坐活動少了什麼?翻出波蘭的歷史資料,我的答案是──少了一個讓群眾可以感覺到自己是世界中心的事件,一個能夠吸引更多外界眼光注意台灣的機會;當然,更少了三百萬,而不是三十萬,有信仰、為爭取實踐信仰而上街頭的群眾。

>>>>2006/09/14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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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兩個真實的故事。有個新聞同業,駐外。每次回台灣,別的不重要,先買「綠油精」。因為國外沒貨,所以一買都一大包。也不是仙丹,也不治啥病,也別以為他工作繁重,隨時得提神,都不是。他知道自己用這玩意用出癮頭了。隨時都得拿出來抹一下,身上的綠油精味道,濃到不行。他還自招,他家裡的味道更濃,終年不散,朋友上門都勸他。沒用。沒安全感。

    還一個,當過兵的可能都有這經驗,我也遇過。那時部隊駐地偏遠,阿兵哥一有小病小痛,看病挺麻煩。營裡配了個醫官。藥全在個小藥箱裡頭。真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那就偷笑了。醫頭跟醫腳的藥,根本沒差。他說,他也沒辦法,就這幾種藥,吃了、抹了他保證不出事,他都當安慰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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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百多萬民眾支持的倒扁運動愈演愈烈。按照二十分之一的如此的人口比例,如果這場“倒總統運動"發生在美國,就是相當有1500萬的美國民眾在支持彈劾一個美國總統。按照洛杉磯泛藍人士楊華沙的看法,如果美國發生二十分之一的公民的連署倒白宮運動,“那個總統早就下台,抱頭鼠竄了”。 

施明德,一個被淡出政治舞台的英雄,再度成為英雄。他再度在媒體和民眾輿論的聚焦下,他已經遭受到兩個前妻和自己女兒的“背叛”。他冒著政治風險甚至個人人生風險,在六十耳順的年代,他不僅不耳順,行為也充滿青年的動力。卓越的政治人物不屬於他自己,他屬於台灣孕育改革和革命的新群眾浪潮。


具有政治家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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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以她一貫犀利的文筆,寫出的文章非常流暢,文章的題目也好極了--搞不好這是阿扁最後的一課呢!但是她這篇文章有個最大的問題:「陳水扁這一課誰出題?」

誰出題太重要了!搞研究的朋友也都知道,一個成功的研究就是問了對的問題。龍應台的「陳水扁這一課」,出題的好像是阿扁嘛!阿扁出的題原型是這樣:「你們人民敢搞群眾運動,最後就會流血。看到拒馬的利刃沒有?你們再搞,就請你們嘗試利刃的滋味。怎麼樣?你們選擇群眾運動,還是體制內改革?」

如果題目是這樣出,答案的確只有一個。有誰希望流血動亂呢?所以只好接受龍應台無可厚非的答案:「這一百元的廉價革命我不玩。」

但是這只是一種出題法。以龍應台的聰明智慧,一定可以想出其他出題的方法,下面提出的只是其中的一種。如果出題的是人民而不是阿扁,應該是這樣:「我們當然不希望流血,但是也嚥不下這一口氣,倒扁非倒不可。還有別的方法沒有?」

我所希望看到的,是一向走在人民前面的龍應台往這方面思考,帶領大家走出一條不同的路。誰說群眾運動只能有一種玩法?阿扁當然是儘他所能裝神弄鬼嚇唬人,也把不少人嚇到了,包括龍應台和李家同在內。所以龍應台不肯捐一百元,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捐一百元給施明德搞廉價革命,我也是不肯捐的!但是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交一百元承諾我有倒扁的決心?我一定會交!(請注意我說的是交錢,就像交訂金,而不是捐錢)。我所理解的問題是後一種提法,我想一百萬人裡絕大多數人都是這種理解,而不是第一種提法。

再回頭談基本問題的提法。龍應台也說過,台灣搞民主是第一次,所以一切都在摸索嘗試。她說的對極了。所以現在搞倒扁也要有創意一點才行。誰說最後一定是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的英雄式對決?另類一點行不行?誰說群眾運動不能搞笑?誰說群眾運動不能是歡樂的嘉年華會?我請大家設想如下的一種情況:不論阿扁走到那裡,大家都是一陣哄堂大笑,他就等於倒了!我們可以把阿扁笑倒。《國王的新衣》不正是這樣嗎?阿扁和施明德也許都是上一個時代的人,龍應台和部落格的各位都是未來時代的人,一定可以看出這正是一展身手的好機會。

最後要提一個問題:怎樣才算倒扁成功?除了他辭職之外,我們如何知道倒扁已經成功?還有別的提法嗎?這個問題也關係到群眾運動的走向。總之,可走的路確實很多。我誠懇希望龍應台換一種提問題的提法。現在的提法是阿扁的提法,能不能從人民的角度另類思考呢?

>>>>2006/8/25 中國時報 時論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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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教育孩子的時候,總是希望身邊有些可用的故事,可說的人物,這樣教起來會親切一些,體會可以深刻一些。但自己的人生有限,朋友總是那些文人圈子的,說話文謅謅,很難讓他們看見另一種人生。可現在,我確實覺得很慶幸,難得我們活在當下,那些典型人物都出現了。

像那個說「施明德最好二十五年前就被槍斃」的傢伙。去年連戰赴大陸時,他開記者會鼓動群眾去包圍,沿高速公路飛車,衝入機場鬧事。後來這些人被起訴,也要起訴這個煽動的民代,他居然說:「他們是自己去的,跟我無關。」這孬種,只有莎士比亞的鬧劇才寫得出來的小丑,居然敢出來指著施明德說:「他最好早就死去。」

想想施明德,當初美麗島事件的時候,還是最後一個被抓。當那些沒經驗的受難者害怕驚嚇的時候,他用不在乎的微笑,用視死如歸的昂首,面對著槍斃的威脅,讓大家安下心,讓美麗島還維持最後的尊嚴,讓鎮壓者因為他的自尊,而感到理虧虛心,讓未來的孩子知道不必畏懼權勢,我們有良知、骨氣為伴。

施明德和那個不配在我文章中出現的名字,一個是不要命的,一個是不要臉的。能夠強烈對比到這個地步,真是非常好的典型人物,再好的文學家,都不好意思寫到這麼低級啊!我真的感謝這時代,讓我大開眼界。

施明德的兩個離婚的女人,也是一絕。他們心中一直有恨,因為他們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他們的愛情,來自一個革命者,浪漫激情,至死方休。這是最棒的愛情。但婚姻的幸福,卻絕對不可能來自革命者。革命者充滿自由浪漫情懷,寧願選擇在世界流浪,他們對死無所畏懼,但比死更可怕的是:生活於平庸無聊之中,過一種機械式的生活。但偏偏,女人愛到極致而想擁有的婚姻,正是如此。而一旦革命者回歸平庸生活,與常人無異,也就沒什麼可愛的了。這時不是男人離開,就是女人不愛。

這種婚姻註定悲劇。不是因為施明德可惡,而是革命者只能是最好的情人,最爛的丈夫。不覺悟這一點而早早想開,只悲劇般的自怨自嘆,這是人生的悲哀,何必自苦、苦人呢?分離反而是一種解脫。

另一個大開眼界的,是「今上」之無恥,確實古今中外歷史上少有。以前我們讀「禮義廉恥」一點感覺都沒有,還覺得特別封建,特別無聊,而且考試還要背,那是「意識形態奴化」的工具。

現在才知道,人啊,要無恥起來,可以到達什麼程度。人性的惡,人性的善,是如何在一念之間,演變出天地的差別。而它只是一開始存念不同而已。一如施明德與陳水扁,義利之辨,最後竟有如此大的差異。

有一天,朋友忽然背出了以前公民課本裡有關禮義廉恥的定義。我聽了,若有所悟,寫出來大家分享一下:「禮,是規規矩矩的態度;義,是正正當當的行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別;恥,是切切實實的覺悟。」現在,我彷彿有一點了解了。

>>>>2006/8/25 中國時報 獨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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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人,氣已氣得差不多了。而在憤怒的同時,更深層的應該是悲傷。

而我們又怎能不悲傷呢?當我們看到防火牆一塊塊被砌好,他已能得意的說「司法燒不到我」;當他們鋪天蓋地大動員清算抹黑叛徒施明德,搞到最後他竟敢公然殘酷的宣稱「不用寫求饒信給我」;除此之外,一大堆讓人不知如何說起的謊言,如「阿扁下台,共產黨就來」居然也會由以道德見稱的挺扁大牧師口中跑了出來。所有的這些,都是公然的玩法弄法且以此沾沾自喜,同時也是陰鷙殘忍以及說謊騙特性的顯露。當我們看到這些畫面有如走馬燈般一再出現,難免懷疑起來,難道這就是我們的民主?當我們的政治連最後那一層人性面具都已可公開的撕下踐踏,我們留給未來的將是多麼可怕的荒蕪?權力再大,也不能大過最底限的道德與人性啊!

目前倒扁聲浪日盛,我衷心祝願這些心聲能被國際社會聽聞,也希望這種聲音能打動綠色政治人物和群眾未泯的良心。因為從一個更深的義理來看,倒扁的意義打從一開始就已超過了倒扁本身,而是在替台灣守護住最後的道德淨土,讓台灣從這裡重新開始。

由倒扁的道德與人性意含。這時候讓我們來看那個很有一點浪漫書生氣,但卻為世所重的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的睿智觀察與反省力行了。哈維爾在「後共黨時代」出任元首,他非常清楚的知道,「後共黨時代」的民主化絕對不是新樂園,而是更大的失樂園,因為當過去的威權專制扭曲了人與社會,驟然的民主化只會讓道德荒原上長出新莠草。這也是他在後期以國家的「道德守護人」角色自居的原因,他厭惡意識形態和權謀實用的政治,主張善良正直人性的復歸。哈維爾沒有留下偉大的建設,但他的道德與人性啟示都更可供子孫們分享,他在〈失樂園〉一文其中說道:

「當自由回到一個道德混亂的社會,必然會產生一些事務,這是我們預料中的。但產生的事務卻比任何人預見的更嚴重。形形色色,凡是想像得到的惡習慣,像一個巨大光團般眩目的爆炸開來。…的確,社會解放了自己,但某些行為比原來在枷鎖之下更糟。…還有更嚴重危險的症狀,各民族間的仇恨、猜疑、種族主義、甚至法西斯主義的跡象;惡毒的煽動、陰謀、故意撒謊、搞政治權術,純然為了某種利益而進行毫無節制的,輕率的鬥爭,對權力的熱中,赤裸裸的野心,各種想得出的狂熱。」

「後威權時代」的政治,因而是道德與敗德的競爭,是誠實善良人性的被喚醒,「精神革命」的重要性甚於一切。否則,我們不但回不到樂園,反而更可能掉進新的深淵。也正因此,倒扁運動其實更應稱為台灣道德的重生運動啊!

>>>>2006/8/25 中國時報 南方朔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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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的舊部雷震先生,於五○年代末期在他宣揚自由民主理念的「自由中國」中,展開對獨裁政權的批判;同時結合本省籍的政治人物推動組織新黨。一九六○年九月四日雷震被捕。

兩天之後,雷震從獄中送出第一封家書,指示雷太太宋英女士透過總統府秘書長張群「負責洽商政治解決」。解決方法是「我不參加反對黨、自由中國社改組…希望我今後脫離現實,過一點寫作生活。」一周之後,雷震送出另一封家書:「向總統疏通,可用我的名字寫信給他,以政治方法解決。…新黨我不能參加,希望他們成功。」十天之後雷震再度囑咐宋英女士,「政治解決,除總統外,恐要和經國談談…這裡雖然特別優待,如果要住上一二年,也是無法下去的。」信尾特別交代:「絕對秘密看完燒去不可留」。

如何看待雷震、金恩暫時的軟弱
在黨外運動興起前,雷震的行動是當時台灣陰暗長夜中的唯一曙光。雖然微弱、也持續不久,可是卻讓兩個族群的人同感驕傲。他對獨裁統治的反抗也持續啟發後來的世代。我們如何看待他暫時的軟弱?

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金恩,在運動初期的某天晚上接到恐嚇電話。當時家人都已熟睡。這個電話讓金恩幾乎崩潰。他唯一的念頭是如何離開運動,而又可以不顯示懦弱。不久之後,他跪在廚房禱告。「上帝,我要做一件對的事。可是,我卻如此的懦弱,我的勇氣逐漸失去。我不能讓別人知道…可是我又沒有能力獨自面對。」不只是那個孤寂的夜晚,金恩後來承認,好幾次的牢獄經驗中,他都曾經在牢房中暗自哭泣。

大多數人 在當時選擇沉默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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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立委痛打施明德所謂「求饒信」,讓當年的美麗島受刑人看不下去,張富忠作日痛批指出,每一個良心犯、包括他自己,都寫過自白書,民進黨縱容立委這樣抹黑施明德,可以說是集體墮落到恐怖的地步,比當年的國民黨還野蠻。

施VS.扁 不要命碰到不要臉
另一位美麗島受刑人紀萬生也說,民進黨是以黑手黨的作法在修理施明德,他形容目前施明德與陳水扁的對峙是,「不要命的碰到不要臉的」,不要臉的最大;但他說,陳水扁現在有如台語說的,「田螺走到竹竿尾」(指窮途末路),但就如同肺結核病最末期病人一樣,「最後一口氣最毒」。

美麗島受刑人中被刑求最嚴重的紀萬生說,教那些沒有坐過牢的人放棄五天的人身自由權,讓人每天用棍子打,看他們能忍耐多久。

自白書 都是脅迫下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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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一直在上課,像個小學生一樣在上公民課。這一課的題目就叫「陳水扁」。課文特別令人「拍案驚奇」,但是附在課文後面的測驗題,艱難的程度,超過我的預期。

亂,因為在尋找新標準
我是個目睹過蘇聯帝國解體、柏林圍牆倒塌、天安門變色,香港七一遊行,又在台灣的威權時代裡寫過「野火集」的人,但是台灣政治的今天,仍然令我瞠目結舌:在我們所經歷過的中華民國史上,誰見過一個總統的家族和親信,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

誰聽過身為國家最高象徵的總統府會製作假帳?誰見過一個沒有監察委員、只有冷氣空轉的監察院?誰見過一個對法律如此不知分寸、進退失據的內政部長?

誰見過媒體變成一種熱血賁張的「政治運動指揮部」,而司法機關又跟著媒體辦案?

誰見過一個總統像七歲騃童一樣,對人民的批評作兇狠負氣狀,說「我不會一味挨打」?誰見過一個反對黨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因得權而腐化生蛆?

誰見過兩週內有一百萬小市民匯款登記,表達對統治者的憤怒?誰又能想像,當兩萬人露宿總統府廣場時,如何收尾退場?

誰又想過台灣竟然可能出一個本土版的尼克森、藤森、盧泰愚和馬可仕?誰又知道,碰到一個本土版的尼克森、藤森、盧泰愚和馬可仕時,人民該怎麼辦?

二○○六年的台灣很「亂」。它的「亂」,我始終認為不是真正的亂──動亂或混亂。台灣是一個新興民主,新興民主的意思就是,在實踐民主的過程中所發生的很多重大事情和冒出來的問題,都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人們知道過去的原則和觀念可能都不適用,但是對於新的難題又沒有現成可循的一套新的判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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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透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往往比較清楚。舉例說吧,未來倘若倒扁成功,那王世堅緊盯施明德,一路打,還影射施明德汐止豪宅與陳由豪之間關連性的這場風波,勢必笑話與鬧劇一場;至於李家同、龍應台不苟同上街頭倒扁的立場,也可能淪為秀才笑柄,不時被人提及。

倘若倒扁不成呢,或者,倒扁過程中,爆發流血衝突,甚而引爆台灣社會更嚴重的對立風暴呢?那王世堅的爆料,將跟楊吉雄踢爆宋楚瑜的興票案一樣,在綠營裡肯定功勞一樁。而李家同與龍應台,則會變成洞燭先機的智者,理性優質民主的堅持者!

但這樣的分析,於正在進行式的動態現狀,完全沒有指導意義,因為,人固然可以借鏡歷史,可當他判斷現實做選擇時,「已知的歷史」卻未必有益於「不確定未來」的抉擇。

我們應先解開施明德與李家同、龍應台之間,對倒扁方式的認知差距。

施明德進過黑牢廿五年,當過黨外民主前輩「美麗島世代」,做過民進黨黨主席,在街頭餐風宿露,直接衝撞鎮暴部隊,他的思考模式,肯定與李家同、龍應台不一樣。正因不一樣,而且他深諳民進黨那套抗爭遊戲,很明顯,民進黨上下包括陳水扁,對他戒慎恐懼的防範意識,特別強烈。

看看民進黨對施明德的攻訐,幾乎是全面性的,徹底要撕毀他的政治人格。試想,今天若依李家同、龍應台的批扁模式,陳水扁何需出國躲避群眾,民進黨那些齜牙咧嘴的立委又哪裡想循興票案模式,毀滅李、龍呢?

陳水扁反制這次百萬倒扁行動,用的策略,講穿了,無非是統治者「明暗並用的伎倆」。暗的他仿效老國民黨「鬥黑、鬥臭」手法,一意讓對抗者喪失道德正當性。明的他則高唱尊重憲政體制,反對體制外抗爭。可他比老國民黨更狠更壞的是,他自認掌握族群優勢,因而一再地,把「倒扁」掛在「外來政權藍營」的身上,鎖定深綠死忠派不惜流血挺他,而越是衝突,越是混亂的局面,就越可能對他有利。所有傲慢的統治者,未必都是善用亂局的高手,然而,亂局始終都是四面楚歌的統治者,試圖一搏的最愛,這倒是防止民主倒退不能不警惕的課題。

李家同、龍應台的思維,不能說沒道理,亦可援引開發中國家的例子為證。不過,在陳水扁的「明暗反制對策」中,早有「尊重憲政體制」這一手,可以吸納、消費李家同、龍應台的態度,並立即轉手成為諷刺、批評施明德倒扁行動的材料(游錫堃不就這樣幹了嗎)。

想想施明德也真冤,既承受來自綠營的無情攻訐,又莫名其妙變成李家同、龍應台的「民主負面教材」,陳水扁儘管執政無能,但他操作政治,玩弄對手於股掌之間的能耐,的確很行。只是他在權謀保位這方面越行,反越加凸顯了他做為改朝換代的總統,角色認知上的錯亂。

看到李家同、龍應台對「百萬人倒扁」的嚴肅思索,被民進黨消費、利用;看到大學教授組成的「民盟」,反扁之餘,高分貝向龍應台嗆聲;看到施明德陷入民進黨全方位毀滅的攻擊,而類似李家同、龍應台等人的民主思維,竟一點力道都使不出來。這種種窘態,都證明了在台灣,目前民主的樣態,依然對掌權者有利,依然是統治者的最好護身符(凡對他有好處,就尊重民主程序;對他沒好處,一切手段皆合理)。

把這局面想清楚,那麼李家同、龍應台,就絕不該是施明德的「對立面」,「民盟」亦不該把龍應台、李家同視為「對手」,而施明德的倒扁行動,除了該小心翼翼處理上億捐款外,亦應考量亂局如何不被統治者操弄的嚴肅課題,進一步告訴民眾,短期倒扁若不成,中長期計畫怎麼走?畢竟,台灣的民主,遠比陳水扁重要多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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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支持倒扁嗎?」「你支持施明德嗎?」對部分人來說,這當然是同一個問題。不過,幸好,對部分人來說,這仍然是兩個問題。

不管是李家同、龍應台,或是誰,仍然有人敢於發出「我支持倒扁,但是,不支持施明德」,那麼,台灣還是不錯。畢竟,運動就是要「異中求同」,但如果求不到同,那麼,起碼,保持各自異議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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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德登高號召「百萬人民倒扁」,呼籲不能容忍阿扁再這樣混下去的台灣人民「獻金獻身」,以每人捐一百塊錢作為「行動許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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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要說明的是:我認為陳總統不僅應該現在下台,而且早就該下台了。在副秘書長陳哲男被收押的時候,我就認為陳總統應該下台,因為他一定知道陳哲男的所作所為,我們無法原諒他。如果他說他完全不知情,也應該下台,因為他一定是完全不稱職的總統。

雖然我認為陳總統應該下台,我卻擔心迫使陳總統下台的手段可能有問題。我最怕的是:我們用街頭運動來迫使他下台。的確,如果群眾包圍總統府,或者癱瘓了總統府附近的交通,都可能迫使總統下台,而且我相信這是目前惟一能使陳總統下台的方法。但我非常不贊成用這種街頭運動來迫使總統下台。

須知我們是一個民主國家,民主國家一定也要是一個法治國家,包圍總統府,或者癱瘓了總統府附近的交通,都不可能合法,以非法的手段來達成一個目標,無論這個目標多麼偉大,我們仍不能做。因為這已經是近乎革命了。我們實行民主政治,卻又用革命手段,豈不矛盾?

用街頭運動來使總統下台,在先進國家是從來沒有發生的。美國實行總統制,總統中途下台,確有前例,但並沒有任何街頭運動。尼克森總統之所以下台,乃是由於高華德參議員勸他立刻下台,否則他就會在參議院提出彈劾案。尼克森知道大勢已去,只好鞠躬下台。

實行內閣制的國家,要執政黨下台,可以用倒閣的方法。歐洲國家,都是如此,日本也常有倒閣之事,但都沒有用街頭運動的,菲律賓是一個經常用街頭運動來使總統下台的國家。蘇聯解體以後,很多共和國發生大規模的示威抗議,也常使總統因而換人做。這種事情,有時的確大快人心,而且舉國為之歡騰,但從此以後,這些國家就一直是政治不安定的國家。

如果我們利用街頭運動使陳總統下台,未來的總統也可能在同樣的情況下台,試想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我們有時看到政府的領袖們不守法,當然不以為然,因此我們的示威運動,也一定要合法。執法者也一定要執法。在一個民主國家,遊行示威的作用是讓政府知道人民的想法,但不能一定要政府聽從示威者的意見,這是民主國家公民應有的修養。

我承認我的想法有點迂腐,因為陳總統不可能自動下台的,民進黨檯面上大老也已下定決心和陳總統共存亡。在這種情形之下,想請陳總統下台的老百姓只能以選票來表示意見。如果執政黨執意要替腐敗政府護航,他們應該知道後果。畢竟民主國家的選票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們今天可以以街頭運動使陳總統下台,下次我們可能看到另一位總統如此下台。到那時候,後悔的絕對是我們,所以此例不能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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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陳水扁趕走,至少需要三隻掃把。第一隻,道德。第二隻,法律。第三隻,群眾運動。

第一隻掃把有用嗎?浪漫的施明德用良知去召喚,用最初的理想主義情懷去召喚,他想找回那個道德高度的陳水扁,最初的民進黨。但陳水扁用對付「親綠學者」的那一套去對付他。第一,「法治」超越道德,堅守法律底限,法律沒辦到阿扁,你就不能讓他下台。第二,找台獨基本教義派,把施明德打成「失意政客流浪狗」。這與當初對付親綠學者,說他們「不了解現實政治」是一樣的道理。

游鍚堃已經把話講白了,「道德是封建時代的產物,現在是法治社會,拿出證據來,阿扁才下台」。所以,為了「本土政權不要腐化」,為了「保護民進黨形象」,為了「台灣人的尊嚴」等理由都不成立。這裡沒有道德良知。第一隻掃把,沒用。

第二隻掃把,法律。法律有兩個層面,第一是司法。但現在的這些檢察官、司法官,有這個道德勇氣嗎?看看趙建銘怎麼被保釋的,看看劉泰英怎麼到現在還逍遙法外,看看審計部官員怎麼在立法院被民進黨立委踐踏,這些例子還不清楚嗎?靠司法檢調,是辦不了陳水扁的。第二是罷免案。

但罷免需要立法院三分之二的門檻。民進黨立委不投票,你有什麼用?就算結合國民黨立委,你還是過不了。更何況一旦結合國民黨,那就是,對不起,叫「背叛民進黨」,你立即被打成藍綠對立。只要民進黨立委不動如山,無論叫親綠學者、深綠社運、淺綠文化界,都一樣,誰也動搖不了他。

體制內的唯一辦法,就是讓民進黨的立委崩盤。講白一點,施明德的施壓對象,必須轉向民進黨立委。但民進黨內都清楚,以後要黨內選舉,沒有台獨基本教義派的支持,是無法選的,所以誰都不敢得罪台獨基本教義派。這樣,陳水扁只要向台獨靠攏,就可以安全過關。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隻掃把:群眾運動。或許,施明德一開始就清楚算好了,帶領群眾到凱達格蘭大道,一坐下去,就不走了,直到陳水扁下台。至於統獨群眾要來對決,那就來吧!反正國家再爛也不過就是這樣,陳水扁貪汙擺爛成這樣都不怕,還怕什麼?陳水扁為了政權,執政者自己可以搞群眾動員,在野的還有什麼好怕的?怕亂的,應該是執政者啊!

所以,要有所覺悟。要讓陳水扁下台,體制內是沒路走的。跪下來唸道德經,體制內搞罷免,都沒用。而體制外,沒有動亂是做不成的。施明德要有所覺悟,把群眾運動進行到底。

掃帚不來,灰塵不會自己走開。要打掃房子,塵土飛揚,世局混亂,免不了的。為了未來擁有乾淨的民主,讓塵土徹底飛揚一次吧!

>>>>2006/8/15 中國時報 獨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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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和母親去郵局辦事,小郵局擠滿了人。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突然出現,問櫃臺後的郵局行員:「有沒有施明德的帳號?」外省口音,略顯急促,好像車子臨時停在郵局門口,想趕快辦完事,免得車子被拖吊。

這男子雖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清晰可聞。櫃臺裡,一位差不多也四十來歲的男子馬上答:「有,19990461」。他的聲音裡壓抑著一股興奮,有一種「我工作一整天就是為了回答你這個問題啊」的感覺。

剎那間,小空間裡一片寂靜,連數鈔票的機器都停了下來,人們全都不動聲色,但都豎起耳朵偷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和母親頭也沒抬,默契十足地分別拿起手邊小紙條,抄下號碼。

既來了,手邊又有帳號,就順便匯錢吧!結果拿錯單子,一旁兩位大嬸秀了秀她們的匯款單,神秘地低聲說:「用這種簡單的就可以了!」她們也是來繳瓦斯費,順便匯款。

這個辦法挺聰明,替悶燒許久的民情開了一道宣洩的切口。真的上街抗議甚至流血革命,台灣人做不來,撐不久;簽名連署的方法又已經太氾濫,而且後續的實際效果有限。這個一人捐一百塊的辦法,費勁不大,效果不小,既能匯集具體的數字,還能籌一筆扳倒惡人的經費。

有人說施明德是政治牛郎,無所謂。就算是紅燈區的牛郎,也有資格要政治騙子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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