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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1 週三 201211:13
  • 侯延卿◎自由,平等,唉!

絕對的自由,導致絕對的腐化。
那天星期五,下午四點多,兒女都放學回來,白荷被她兒子麥可慶打了一耳光,因為她請麥可慶寫完功課再玩電腦,麥可慶堅持不寫。
白荷立刻撥打113,對方給她一個協調機構的電話號碼,她跟一位輔導人員通上了話,得到一些口頭上的安慰,輔導人員也透過電話跟麥可慶溝通了一會兒,然後給白荷一個結論,她兒子已經國三,夠大了,只要沒有混幫派,她應該尊重兒子的選擇。雖然輔導人員說得很委婉,但白荷無法接受:「如果老大可以不做功課就玩電腦,老二怎麼會服氣?」輔導人員說不同年齡的孩子本來就有不同的對待方式,只能溝通,不能要求齊頭式的平等。白荷無奈,等到晚上老麥下班,夫妻兩人討論一番,決定第二天報警處理。
星期六早上來了兩位員警,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說好說歹把麥可慶訓誡了將近四小時。臨走扮黑臉的語帶同情告訴白荷:「妳兒子現在會打你,以後難保不會殺妳,兒子殺父母已經不是新聞了,妳自己要小心。」
由於使用暴力,白荷處罰麥可慶一星期不能玩電腦。為了報復,麥可慶這星期每天不洗澡不刷牙臭哄哄去上學,並且把中午的便當廉價賣給沒吃飽的同學,然後等在廚餘桶旁邊乞討同學吃剩的食物。他回家向白荷誇耀行乞成果,白荷忍不住罵他賤,他說:「眾生平等,一樣賤。」
傷心了一星期,白荷終於踏出家門,向好友瑞雲訴苦。瑞雲帶她去找一位通靈老尼,老尼只看了白荷一眼,便說是她從前墮胎的嬰靈作怪,干擾她孩子心神。白荷哭得唏哩嘩啦:「我又不是故意要墮胎,那時候久病吃了太多藥,後來發現懷孕了才知道其中有些藥會導致胎兒畸形,我為這件事也哭了好幾年啊……」老尼說會幫嬰靈超渡,並要求白荷自今而後至少要吃奶蛋素。辭別老尼時,瑞雲提醒白荷要給點香油錢,白荷問應該給多少,瑞雲說兩千。
白荷一回家便上網學習烹調素食。不過,吃素第三天,老麥無法忍受了,問白荷為什麼這兩天都沒肉可吃,白荷把老麥拉進廚房,跟他坦白去見老尼的事兒,老麥怒不可遏,問白荷有沒有給錢,白荷說人家幫忙超渡誦經也很辛苦,總不能教人家做白工吧!老麥堅持要錢的就是騙人的,「妳居然信這個,虧妳還是個碩士,書都念到哪裡去了?妳以前不是說,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神』力於我何有哉!從前那個主張無神論的白荷怎麼不見了?」
經老麥這一提醒,白荷驚覺自己年紀越大越懦弱了,決定找回她的自由意志,想吃素就吃素,不想吃素就不吃素,無罣無礙。不過她仍覺得虛虛浮浮的,既沮喪又不踏實。直到淑芬打電話來催稿,她才想起來還有一本書稿的插畫沒完成,這陣子完全忘記自己是個SOHO族了!
淑芬聽出她的聲音不對勁,約她隔天一起吃午餐聊一聊:「有事要說出來,不要憋在肚子裡,會憋出憂鬱症的。」
然而,這場午餐約會讓白荷更絕望。
「我覺得自己好命苦,小時候父母不高興就打,我都不敢反抗;現在用愛的教育養孩子,卻被孩子打。怎麼無論我當孩子還是當家長都要被打?」
「這年頭的年輕人就是這樣,我兒子想玩電腦的時候就像毒癮發作,我要是不讓他玩,他也會跟我拚命啊!我兒子念大學的時候,他說老師在台上講課,同學在台下玩線上遊戲,根本管不動,更荒謬的是這些學生還有權力評鑑老師!我以前不是跟妳說過,我兒子他們學校那麼鬆,他居然還能被當,就是因為都不去上課啊!每天在宿舍玩電腦不出門。大四那年,暑修要十五個人才能開課,可是只有他被當,我硬是幫他繳了十五人份的學費,讓他順利畢業,結果當完兵還是每天掛在網上。他說要考公務員,可是每天關在房間裡玩線上遊戲怎麼考得上?他還有臉跟我說第一次當然考不上,他只是先考個經驗,接下來他還要報名司法特考。」
「他不是念觀光的嗎?什麼時候開始對司法感興趣了?」
「他就在唬爛咩!」
「他有沒有女朋友?我爸總說有了女朋友就會有責任感。」
「我兒子沒有女朋友,但是我可以告訴妳,有女朋友也一樣。妳知道我們出版社隔壁那家公司的沈副總,他兒子都三十幾歲了,也不去找工作,透過網路認識一個十八歲的女朋友,現在兩個人同居,每天就關在房間裡上網,只有肚子餓和想上廁所的時候會出來,連親戚長輩去拜訪,他們也避不見面。上星期沈副總在我們共用的茶水間碰到我,問我的意見,要不要乾脆讓他兒子和那個女生結婚算了?我說萬萬不可!本來你家只有一個廢人,結了婚就正式變成兩個廢人,他們再生一窩小孩,怎麼辦?」
「我們可以結合有同樣困擾的家長一起要求立法把線上遊戲列為毒品嗎?」
「妳想被人肉搜索成為全民公敵嗎?」
「唉,我以前相信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可是我小時候那麼努力,怎麼看起來以後還是會很傷悲?兒子以後可能會殺我,女兒的個性翻臉像翻書,兒女都不可靠,晚景淒涼啊!」
「妳要慶幸自己以前有努力,至少還有一技之長可以養活自己,不然會更可悲。」
「妳覺得這是不是我們前世欠下的業債啊?」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那些論調,我只知道,遇到問題就要想辦法解決!不要怕丟臉,徬徨無助的時候就馬上去找有經驗的人談。懂嗎?」
懂,白荷心裡想。可是她仍然看不到希望,她從小渴望的幸福家庭已經開始崩毀……
晚上,麥可慶依然不寫功課,他在客廳玩電腦,白荷也不理他,逕自趕畫稿。客廳旁的小陽台裝了氣密窗和兩層窗簾,白荷平常就在這個角落作畫。過了約莫一小時,麥可馨也來說要玩電腦,白荷放下畫筆,進可馨房間幫她檢查功課,發現明天要考英文單字,可馨完全沒背。
「妳剛才不是說功課都寫完了嗎?」
「這是背的,不是寫的。」
白荷拿出可馨的英文課本說不管寫的背的,要做完所有的功課才能玩。
可馨發作了,「為什麼哥哥可以不做任何功課,我卻要做這麼多?我不要!」她把英文課本扔在地上。
「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嗎?等妳十五歲就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做功課,現在請妳把課本撿起來。」
「不管,我要玩!」可馨繼續扔鉛筆、橡皮擦、尺、桌上的公仔、書櫃上的玩具……
「妳再不把東西撿起來收好,今天就不能玩電腦了。」
「不公平、不公平!妳憑什麼剝奪我的自由?憑什麼?」可馨鬼哭神號開始摔椅子。
頭痛胃痛一併襲來,白荷深呼吸力圖保持理智。
麥可慶跑來看熱鬧,用嘲諷的語調對白荷說:「妳以為有電腦就有權力啊?哼,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化。」
白荷一肚子火,決定反擊:「絕對的權力不會帶來絕對的腐化,因為有權力就有責任,除非這個有權力的人擁有絕對的自由來拒絕承擔他的責任。否則古代擁有絕對權力的皇帝那麼多,如果每個都腐化,哪還會有文景之治、貞觀之治?只有不願受責任或道德束縛的人、追求絕對自由的人,才會走向絕對的腐化。就像你,現在我不管你,你自由了,卻完全不願意盡學生的責任,越來越腐化!」
「那是妳定義的責任和腐化,不是我的定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義,豈不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語言,大家雞同鴨講,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說來說去,你們還不就只是想逼我讀書!」
「我只請你把學校出的功課寫完,我什麼時候逼過你念書?」
「你們大人都是一夥的,考基測就是要逼小孩念書!」
「你們在吵什麼?」老麥下班回來,母子二人結束言語纏鬥,麥可慶回他臥房,「碰!」一聲把門關上。
白荷拉老麥進主臥,把兄妹倆的問題做個匯報。「我去看看。」老麥揉著太陽穴走向可馨的房間,女兒不在裡面。老麥往客廳走去,看到可馨在陽台畫畫。老麥過去看她在畫什麼,只見她隨手塗鴉,還有好幾張畫紙散落地上。老麥拾起幾張仔細一瞧,可馨毀滅性的色彩覆蓋掉一幅幅原本柔美密緻的圖畫。
「可馨,住手!白荷,快來,這些是不是妳的畫?」
白荷坐在主臥的書桌前,本來想靜一靜,聽到老麥叫嚷,急忙衝到陽台。
沒錯,她要交給淑芬的插畫全毀了。
白荷癱坐沙發上,老麥把可馨趕入臥房反省,泡了一杯熱茶來安慰白荷。
「女孩子的叛逆期來得早,長大就好了。」
「叛逆期?她才九歲耶!也早得太過分了吧?」
白荷在腦子裡大發雷霆,但並不顯露出來,因為不願讓孩子覺得激怒策略成功了。她壓抑著,只能感嘆這人生啊,是試煉,也是修行。她開始考慮要選一個宗教,在情緒臨界失控時,給脾氣一道束縛、給心靈一個依靠。不是信仰問題,只是想為自己這個人添加一些含有謙卑成分的調味料。
>>>>2012/02/01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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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二 200820:33
  • 李若雯◎美夢


那一天,父親穿上他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套西裝,領帶繫得高到連脖子都看不見了。 台北一月的天氣還是可以冷得教人直打哆嗦的,我和父母穿過一長排在凜冽寒風中寒著面孔的人們,長驅直入到了AIT(美國在台協會)的門口,警衛是個年輕的大個子,見了我們連忙迎上來問道:「是美國公民嗎?」父親點頭,警衛便開了門讓我們進去,我瞥眼見門外排隊的人們站在塑膠遮雨棚下,長長一串有點像在西門町等明星簽名的歌迷。 那一刻,原諒我的誠實,我真的有一點蘸著罪惡感的驕傲。 進到裡面,依舊是串串人龍,臉上皆帶著疲憊或不耐。柱子上的標籤同時用中英文寫著「偽造文書將可能終身無法取得美國公民護照」之類的標語。二樓才是美國公民辦事處,兩排座椅只有寥寥數人。美國公民申請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始接受辦理,故我擁有充足時間觀察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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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27 週日 200718:54
  • 林孟寰◎蜻蜓不愛遊樂園

陸橋橫跨鐵軌,軌道就在圍牆後方,連結著遙遠的城市。阿聖專注地用噴漆在壁面塗鴉,橙黃和鮮紅顏料逐漸成形,圖案就像化學課本上的複合物結構模型般精巧。霧沫狀顏料與嗆鼻的揮發氣味隨風飄來,我皺著眉頭移動到上風處。「歹勢啦!」阿聖側臉說道。他制服袖筒沾染了薄薄的顏料。儘管我厭倦那貧乏的卡奇顏色,但阿聖仍深信C高的制服勝過各種名牌,有時連假日也穿著四處溜躂。在破落的街尾,陸橋底下是擁擠而無聲的停車場,車輛飆馳的車道在頂上轟轟作響。我倚靠著單車上繼續抽菸,順便把風。阿聖用噴漆在牆上寫下偌大的「PEACE」。「喂,該閃人了!」突然看見紅藍相間警車頂燈閃爍接近,我和阿聖迅速架起跨上單車,直往狹小的巷弄裡鑽——這佈局混亂的老舊市區,是我們安全的屏障,一路騎到遠處公園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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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09 週一 200713:07
  • 朱宥勳◎晚安,兒子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啦!」那孩子一聲哭吼,掙脫我跑下樓梯。我急急邁步跟上,一頭撞進霉味與黑暗一樣厚重的地下室。在極微的光線中我看到小小的背影很模糊地在眼前移動……「邱伯伯,你快來救命,你們邱勇達快被打死了!」我腦中迴繞著剛才手機裡哭喊的男童嗓音,那是兒子勇達國小一、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升上三年級被分在隔壁班的孩子。那孩子慌亂地說出來的話不清不楚,讓我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知道兒子好像在學校被同學打了。是這樣吧?我心緒亂極。打死?十歲小孩說出的這種話有多少可信度呢?小孩玩在一塊時總是大喊著「我要打死你」、「看我踹死你」這種話,他們也還真會做出一些危險動作,不過那通常是在他們不自知所做有多危險的時候。打死。我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起青白。那孩子這樣說時哭聲淒厲。會不會只是同伴打架?會不會只是打電話的孩子太膽小,說話誇張了?我來不及跟公司請假,只跟同事打聲招呼就蹺班出來。馬路上很空,幾乎沒什麼車,我在市內道路上飆到九十,眼睛卻沒怎麼在看路。搞不好這時候兒子已經跟玩伴和好了吧?或者,兒子正跟著其他人一起半蹲在講台上,雙腕掛著滿滿的水桶。打死。兒子的手發抖,水濺出來。車在兒子就讀的小學旁停下,我伸手去拔車鑰匙,手一抖竟然抽不出來。我再抽。振了振左手看錶,一點三十七分,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快。我砰地關上車門,同時感到自己的心跳也隨之重重地一頓。校園正面的穿堂頂上掛著一座大鐘,除此之外空蕩蕩的,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者,安靜得像是什麼都發生過了一樣。兒子每天會在冰箱上的留言板寫著:「晚安,爸爸。」我每晚加班回家便能看到。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前便在旁邊添上:「早安,兒子。」有什麼事情,我們也都寫在留言板上。我才正躍上穿堂,一個哭叫的身影就立刻撲了上來,「邱伯伯,邱勇達,邱勇達他……」那孩子一手指著旁邊往下的樓梯,一手拽著我的衣袖往那兒跑,臉上涕淚四濺,「……他們把他帶到地下室、然後、打他、一直打他……」我被孩子拉得踉踉蹌蹌,忙先穩住腳步,握著那孩子的肩膀把他也定下來。是剛剛打電話找我來學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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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20 週二 200710:21
  • 王祥夫◎一絲不掛


幾乎是,每過一輛計程車他倆兒都要往那邊張望一次,好幾輛計程車在他們跟前停下,他倆兒又擺擺手讓司機把車開走。這是四月中旬,想不到天氣就已經是這樣熱了,花開得比往年都早,簡直像是一次突然襲擊,人們都沒準備,來不及,都穿得還很厚,毛衣和毛褲還都在身上,天就一下子這麼熱了。他倆站在那裡是渾身冒汗,冒汗和出汗當然不一樣,但這對他倆是無所謂,天熱還有不幹活的?夏天,他倆在高高的腳手架上,那何止是冒汗,是淌汗,是汗出如漿,但照樣也得幹,照樣得不停地砌磚,一上午要砌三米乘十米的青磚,三年前的那個工程,從那年春天就開始了,一直幹到了冬天,幹到大地上了凍不能再幹但老闆還讓接著幹。
老闆的心都是黑的,讓工人在水泥裡摻了鹽照樣幹,這就是豆腐渣工程,看上去水泥面兒光溜溜的,實際上用不了幾年就會一塊一塊往下掉。工程因為天氣實在是太冷而不得不停下來,包工頭終於向那個年輕的老闆要了些錢給工人們發了讓他們回家去過年。但年輕老闆要求留下兩個人把外牆的縫兒勾了,不勾完就不要走,並且扣下了他們兄弟兩個人的工錢,等他們勾完了再給。他倆只好繼續勾縫,在凜冽的西北風裡,一邊勾一邊埋怨,一邊在心裡凜冽地罵著。但為了把工錢拿到手,他們只能不停在幹。讓他們想不到的是,就在這個年底,出了事,還沒等過年,那個年輕老闆就給抓了起來,為什麼事被抓?他們不知道,但他們只知道他們的工錢泡了湯,沒處去要了。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年過年他們是空著雙手回的家,渾身上下光光的,一分錢也沒給家裡帶,白幹了一年,讓家裡人也白等了一年。這已經三年了。這期間,他們找了多少次這個年輕老闆,但地方早就變了,人也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後來,他們打聽到了,那個年輕老闆確實是破產了,錢全賠到了工程上,還欠了銀行一大筆貸款,現在聽說是當了計程車司機,給別人開車。在什麼地方開車?他們也打聽到了,就在桐花道這一帶,他們找來了,等著,也看到了,就是那個年輕老闆,滿臉倦容,開著計程車,拉著客人從他們旁邊一趟一趟開過去。他們決定就在桐花道這一帶等,他們拿不準能等出個什麼結果,現在的情況是,當年的憤怒早已經沒有了,好像是,那個年輕老闆也已經被收拾過了?已經不是老闆了,現在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了,已經夠慘了,倒要人可憐了。但是呢,他倆覺得這還不夠,也不公平,起碼,他倆兒那一年的工錢到現在還沒有著落,有沒有向他要錢的意思呢?有,但能不能要回來呢?他倆兒誰也拿不準。但他倆想試試。刀子呢,已經買下了,小而鋒利,在身上藏著,別在阿拉伯的後腰上。他兄弟倆兒,弟弟叫阿拉伯,天熱的時候,阿拉伯總是把白襯衣脫了,脫了又沒處放,就纏在頭上,纏成一大餅,在頭上。這樣一來呢,一是可以遮太陽,二來可以擋擋往下淌的汗水,當了這麼多年的磚瓦工,被太陽曬了多少個夏天?阿拉伯的皮膚又黑,頭上又是這麼一大餅的纏頭,可不像是個阿拉伯人。人們就叫他阿拉伯。
//上述兩段原刊載處僅為一段,為排版方便將之分為兩段,特此告知他倆招了招手,車就停了下來。當年的年輕老闆當然不會認識他們倆兒。工地上的工人也太多了,都住在臨時工棚裡,也就是,用紅磚草草砌起來四堵牆,上邊再用油氈一蓋,油氈上再壓些磚塊兒和泥,刮大風的時候不要把油氈刮走就行。裡邊呢,是用四五塊磚,把木板子搭起來,就是一條大通鋪,工人們就都睡在上邊,工棚外邊接了一個水管子,水管子旁邊有一個大油桶,工人們就在那裡洗臉和洗澡。吃飯呢,工地上有一個伙夫,是阿拉伯他們一個村的,頓頓都是一碗燴菜,有豆腐,有粉條兒,有白菜,也只是這三樣,永遠是這三樣,當然還有一碗辣椒醬,饅頭蒸得要多大有多大,一碗菜,菜上放一個大饅頭,這就是一頓飯了。工人們收了工就都光著膀子蹲在那裡吃飯,工地上工人多,年輕老闆哪能記住他們,只是,他們記住了這個年輕的老闆,時不時帶著人過來看工程,總打著一根領帶。 他們兩個,坐在車上了,一個坐在前邊,一個坐在後邊。他們從年輕老闆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根本就不認識他們倆兒。「去什麼地方?」現在的計程車司機過去的年輕老闆問了一句。眼睛呢,是看著前方。「去馬站。」阿拉伯說話了,馬站在這個城市的北邊,再往北就是鋼廠了,那一帶很偏僻。年輕老闆已經把車上的計時表「啪」地一聲放了下來,車就開動了。車從西門外的這條道朝北開,道邊的洋槐開得真是好,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一片接著一片從眼前滑過去。這就說明車開得很快。前邊是一個紅燈了,車便只好停了下來。阿拉伯原是坐在年輕老闆的旁邊的,便和年輕老闆說話。阿拉伯說:「你開幾年車了?」年輕老闆卻回答說是下崗了:「下崗三年了。」阿拉伯呢,又問:「師傅原先是幹啥的?」年輕老闆這回是看了一眼阿拉伯,說:「啥都幹過。」語氣是疲憊的。「結了婚沒有?」阿拉伯又問,三年前,就這個年輕老闆,他還沒有結婚,這一點特別讓他們那幫子工地上的工人從心裡佩服,年輕輕的,婚還沒結就出來當老闆了,人們當時都這麼說,說老闆這條雞巴是世上難找,也不知道是哪個姑娘的福氣。「結了,又離了。」年輕老闆說,身子朝左偏了一下,把車子往右打,打過去了。這時車就朝了東,朝東開下去,再朝北轉一個彎,一直開下去,過一個橋洞再下去就是馬站了。年輕老闆看樣子不怎麼想說話,也不想提過去的事。他從倒車鏡裡可以看到坐在後邊的人,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吧,但很壯實,旁邊這一個,臉黑黑的,也很壯實,年輕老闆拿不準這是兩個什麼人?是外地來的?是來城裡打工的?還是來做買賣的?他都拿不準,現在是,他的眼力也不濟了,不是他老了,而是他遠離了他過去的行當,要是在過去,他會一眼就看出面前的人是不是進城打工的,是河南家,還是河北家,還是四川家,不用他們說話,一看就準。現在不行了,看不出來了。現在的這個年輕老闆是特別會看黑道上的人,在裡邊待了三年,說經驗也行,說第六感也行,許多的人站在一起,他幾乎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哪個人是黑道上的人。而且呢,還會看出他們的行當,是小偷?還是菸鬼?還是打架的。這對他開計程車簡直是有莫大的好處。現在是,他心裡有氣,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氣,無論是什麼樣的人上了車,他都會在心裡說:我怎麼會侍候你們?我怎麼會侍候你們?我怎麼會侍候你們?每上一個人他都會在心裡重複這句話,尤其是車上的乘客像阿拉伯這樣的人,他心裡的火就特別足。如果上坐車的是個有身分的人,他又會在心裡罵:球像!看你也沒多大的本事,坐出租。或者是,在心裡說:你算什麼?我當年,過手有多少錢?這個過去的年輕老闆現在的計程車司機看人的時候總是用眼角,回答乘客的問話也總是很慢。剛剛開出租的時候,他最怕的就是遇到過去的熟人。這是剛剛開出租時的事,現在呢,他不在乎了,碰到熟人又怎麼樣?一開始他碰到熟人會不收熟人的錢,現在是照收不誤。他現在是心裡傷感,傷感的了不得。車被堵了,他會煩躁地用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猛拍車喇叭,直拍得警察跑過來,彎腰,問:「什麼事?出什麼事了?你做什麼?是不是,遇到那事了?」一邊問一邊還會審視坐在車上的乘客,猜想是不是這個司機遇上了劫匪,那乘客會不會是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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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yread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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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3 週二 200723:58
  • 徐譽誠◎午茶時光

天色已暗,灑進房間裡的午後陽光,退潮般漸漸淡去。拿起手機撥通電話,答錄僵硬女音字字方正念你公司名稱,請你直撥分機號碼或按9由總機為您服務。高樓落地窗外,城市燈火紛紛湧現;黯然的玻璃鏡面,房內布置如照片顯像漸漸清晰,米色系空間設計寬闊,一張如出爐麵包蓬鬆的白色大床位居正中,粉色雙人沙發前方正對黑亮寬螢幕液晶電視,幾盞床頭罩燈與細長燈籠立燈,散發暖黃柔光。你見到自己只穿條合身三角底褲的高壯身軀,略顯肥胖,微凸小腹已無法完全縮進肚子。接聽電話的是你課員,你考績評她最高、平常最晚下班那位八字眉苦旦。確認過今天沒什麼特殊狀況後,你說自己事情提早辦完,等一下會回到公司。對方沒回應什麼,只以委婉口吻報告:老總有個聚會,已先離開。你嗯一聲,說沒關係,只是想回去多少處理點事情,免得下周一忙不過來。沒什麼太急的事,你只是想回到公司。且你臆想,若能用公司電話撥給同樣常常晚下班的妻,那麼這日佯裝去上班的行程,似乎就能有個心安證明。畢竟你不請假的,一年十四天特休都送給公司,換個全勤印象分數;結果真正請個假,用任何理由說明都覺得牽強。所幸老總沒多問,但這同時也讓你難過一陣,彷彿始終在意的對他毫不重要。彷彿一種必然應對,這年紀,和眼睛還能炯炯發光的年輕人一起,哪經得住每季每半年清算業績。這間頗具名聲企業裡,新冒出頭想往上爬的不計其數,自己卡個不大不小課長職,也要有穩住飯碗能力。你明白,贏過那些青春面孔的是沉穩與經驗,而沉穩不過是指挨罵後的復原能力,以及不隨意提及放棄而已。你望向鏡中自己,額頭幾條深深刻紋,貌似中年,而實際年歲不過三十五。便是如此模樣,男孩才會一見面就叫你老爹吧!●與你相比,男孩真正年輕,像株粉嫩新芽。你第一次在電腦螢幕上見到他照片時,確實感覺心底某塊肉軟了下來。那是某個周六,你部門加班趕前一天就該結束的年度大案,連老總都親臨坐鎮,在你正後方他平常座位上像尊睜大圓眼的兇惡羅剎。中飯沒吃,進度出乎意料地提前完成,老總完成前離去,大概撐不住餓,你底下眾人慶功意味相約去晶華飯店吃下午茶,你說妻在家等你不一起過去。當然你只是不想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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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yread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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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6 週一 200600:42
  • 宇文正◎美體小舖

  黎蕙每週都到菲比美體小舖來,在這裡她每次泡澡都睡著,都在計時器的鈴聲中醒來。這段時間,她不是失眠就是作惡夢,她的一位好友在山上自縊結束生命,那是父親離世、槍擊案之後,對她第三度的震撼,她有時夢見自己的脖子套上環扣,在近乎窒息中咳嗆著醒來。   她們叫她菲比,因為她高挑的個子,善良、開朗又有點傻勁的個性,都像極了紐約影集「六人行」裡的菲比,並且,她也是一名芳香治療按摩師。她獨立開設一家美容工作坊,取名「美體小舖」,雖然這名字已經被知名標榜天然的化妝品連鎖店使用了,她覺得自己所作的更符合這個名稱,因為她的重點不在販售商品,而是以她的雙手,為顧客重塑美體,何況那也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店舖。她想反正這樣一家小小的個人工作室,大公司未必會注意。   菲比的美體小舖可以為妳從頭到腳做全身的保養。做臉是最基礎的,現在風氣盛了,不像多年前菲比決定學習美容這一行時,母親說:「妳已經有一張臉了,為什麼還要學做臉?」有些顧客固定每週來做一次臉,菲比會順便幫妳修眉毛,把妳的臉打理得神清氣爽。也有做全套的,加上身體的按摩SPA。菲比的音響永遠固定在FM99.7愛樂電台,她的手指猶如撫琴般極有節奏地為妳梳理全身的肌膚脈絡。如果妳有時間,她會建議妳到浴室裡泡個澡。如果妳憂傷,她會為妳滴上幾滴甘甜清涼、讓心情愉悅的迷迭香精油。如果妳疲憊,她會給妳保濕、修護、回復青春的玫瑰。如果妳失眠,她給妳舒眠、安定的薰衣草。如果妳神經緊張,她給妳身心放鬆的綠茶精油……   菲比不只是個美容師,更是一名心理治療師。按摩的時候,她總是靜靜聆聽妳的苦水,就像個專業心理醫師那樣地聽。譬如徐小姐,她是永遠帶著黑莓機、筆記型電腦的飛行遊牧族,經常風塵僕僕地說:「我剛從香港回來……」「我剛從溫哥華回來……」她不是空姐,卻有著跟空姐一樣的困擾,皮膚在長時間機艙中受難,身體在不斷轉換的時差裡折損。孩子跟菲傭、婆婆、丈夫都比跟她親。她是一名開疆闢土的無國界經理人,行遍天下大都會與人溝通沒有隔閡,唯獨在她的家裡,總有難以跨越的國界。   譬如豔麗的劉小姐,已經逼近四十了,一次一次被親友策畫的相親,讓她愈來愈覺得被羞辱,並不是相親這件事羞辱人,而是對象!那些不是頭禿了就是肚子凸了、言語乏味又口臭的男人們,讓她愈來愈堅信女人是比較高等的人種。她說叔本華以「矮小、窄肩、肥臀、短腿」來形容女人的外形,他居然不知道女人的腿天生的比例是比男人較長的?她說男人對美不會有真實深刻的感受,除了同志,可是她又不能去愛一個同志!   譬如不到三十歲的小余,每個月的薪水只夠付銀行信用卡的循環利息,可是還是要來做臉!她說做臉就像抽鴉片一樣,每個禮拜都需要鎮靜。她最近剪掉了七張卡,只保留兩張,一張一○一,一張SOGO卡,她說:「當我感到巨大壓力的時候,還是需要宣洩的出口!」   譬如剛進入更年期的魏姐,跟丈夫離異三年了,除了已成年的子女,她所有的同事朋友都不知道,她仍是人們眼中好命安穩的女人。她的丈夫已經另築新巢,她開始真正嘗受空巢的危機;在經常莫名失眠的午夜,研讀紫微斗數講義,確認生命轉折的驗證。……   ……這些事,只有菲比都知道。菲比聽妳說,給妳安慰,以溫柔的指端,猶如對待嬰孩般的觸撫讓妳平靜。也許有心酸的眼淚靜靜滑到耳際,菲比不著痕跡地為妳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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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2 週一 200622:33
  • 張萬康◎大陶島

錄音: 那時候我在屏東鄉下長大,我很皮,我很野。阿爸拿竹劍砍我我也不怕。我只怕阿嬤。阿嬤不會拿「給西」抽我,她只出一張嘴、一句話,我就惦落來。她的國語不標準,或許這更加深了陰森又冷酷的氣息:「小心大陳義胞把你抓走。」就這麼一句話讓我毛起來,大陳義胞的位階比虎姑婆還高。實際上那個村子我沒去過,聽她說他們出手殘忍,就住隔壁莊頭。我還來不及叛逆,就搬到高雄市,所以一直沒會過這群殺手。然而一種浪漫的懷想,一直跟著我在都市裡長大,早一點把我抓走該多好。我一直逼問大夫:「你到底挺不挺外省人?」他說是人我都愛。這答案亂沒創意的。他叫護士幫我打針,讓我安定,我說我要先打麻醉針,這樣我才能對針沒感覺。外面還在下雨。那雨像竹子那麼溫柔。有次護士趁大夫不在,偷偷問我:「阿甫,我是外省人,可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挺外省人?」因為我是純種的閩南人,所以他們很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他們吧。我說:「妳只是看我長得帥。」聽到雨、看到雨、聞到雨,我就想往外衝,所以他們都把交響樂開很大聲來掩護雨聲,窗簾也密上,空調也打開,於是我就知道下雨了。曾幾何時,直到來台北讀研究所肄業的我,都不讓南部的家人知道我有個大陳義胞的換帖,就像我天天在宿舍抓A片不會報告他們一樣。研二上學期,我他媽得了神經病,我是指被送進精神病房那種神經病。那不是憂鬱症,那叫神經病。憂鬱症是下流胚子的障眼法,神經病的位階才高。然而,我並不驕傲我有神經病,也不可憐我有神經病。老陶是打過肉搏戰的,他親手屠宰過阿共。他還說他書法是瘦金體,他謙虛的說雖然是仿宋徽宗,談不上創新風格,但是全中國也只有他寫得出這手好字。我丟了一片我幫他燒的A光,丟到他桌上的雪白宣紙上,我說:「受精體口爆爆爆爆爆爆爆爆!」這張A光滾過他的胸膛凹槽,一路滾到喉管上放橫,放出他的血來。我蘸血當墨汁,學武松當年那樣寫大字:「還是顏射好」。頭四個字「還是顏射」在紙上,「好」字落在老陶臉上。但我還是很傷心,「老陶學徽宗,阿甫學武松」,我何嘗不脫前人窠臼。下雨的那個月,其中雨下得最纏綿的那個下午,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是在沉船的船底往甲板上衝,反之我是從甲板往下鑽,只因為我討厭和人推擠。我翻越鐵絲網,一個雞蛋打在我胳臂上,我回頭大叫:「自己人!」深藍色一身外帶閃電標誌的一個大漢衝過來毆我。一瞬間我還對他笑,以為那道閃電代表電信局。我整個人沉到水底,老人家一隻手把我提起來往後跑,撂我在地上說:「叫我老陶!」我心想你本來就是老頭啊,後來才曉得他姓陶。一心驚從小我就容易閩南語和國語搞混。老陶用手幫我把身上的蛋黃挪過去敷我臉上的傷口,說:「下一波衝中選會,我們缺人,你敢不敢!」我很想問他為什麼選我,不過這樣很不禮貌,我一緊張,回答:「你是不是大陳義胞!」他說:「咱們認識?」我說:「里港,我阿嬤。」他說:「那好。你要不要穿雨衣?」我說:「我愛淋雨。」他大聲說:「我也是!」我覺得他回的這句很敗,很孩子氣。場面又開始騷動,後面的人不斷往前推,他一口氣快速的說:「你別怕!等等跟我身邊,我拿旗竿子突刺進去,完了旗竿子交你手上,你站上去揮大旗,誘敵兵馬來犯,掩護我搶電梯樓上衝去!」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好像只有三秒,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耍大旗了,那些爛警察全線潰退,我的耳蝸裡全是水,我拚命大呼口號,好像在海洋中作夢翻滾,我忘記喊中華民國萬歲,不停高吼大陳義胞萬歲。老陶說很高興我會打電話給他。他說本來他要打來約我上四月初的戰場,不過考量到我爸媽看到我上電視的擔心和憤怒。我只能說還好我阿嬤死了。但他不諱言最主要的原因是搞丟了我的電話。326那天我們上了鐵殼囚車,我很高興我成了壞人。但老陶下落不明,我很掛心。進了警察局,我望見人群中老陶坐著抽菸不語,任憑其他人鬧去。他看到我來,沒跟我來什麼熱烈的招呼,只使個眼色,意思是:「找位子坐。」頭回過去兀自抽菸,可以說是冷漠。我沒得到獎勵,心裡大不痛快。好多人抽菸,熏得我難受,我不抽菸的,給熏噴眼淚。這時我很糗,我怕同志們以為我懦弱才哭。這一急,我真的大哭起來。小兄弟,沒事的。大家七嘴八舌安慰我,有人為了安撫我,不識相的遞給我菸,我猛搖頭。「沙灘會一場。佘太君今天看到我們的犧牲,也哭啊。」老陶這番話我聽不懂,不過明顯是善意,於是我很快不再哭,只鼻子不通的抽出聲響。然後大家一起拍桌子,節奏感滿好聽,警察笑瞇瞇拿單子說要作個形式,大家亂寫一通就放出來。只有老陶堅持用毛筆寫,嚷著沒毛筆寧可賴著。後面有人推我出去,我急著大叫:「老陶!走囉!」他說:「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一手好字。」銀色的耳墜子搖盪。護士的耳朵好乾淨唷。因為妳很有禮貌,我等等會送妳禮物。雨水沖刷老陶的口袋,把我抄給他手機號碼的紙片,給暈染、皺裂。還好我主動打給他。410那天下午,他約我在西門町誠品旁邊的麥當勞,他說:「甭去了。咱們是泡過326的,最不要命的一場咱們打過了,其他的讓別人忙活去唄。」我遲疑一下,他說人一定要開小差,才活得像人。我覺得就算是326也鬧得不夠大,聽人說以前民進黨鬧得才虎膽。他說:「那也是小打小鬧。我可是上過塔山的。」我一聽來勁兒了,叫他講。民國三十七年底,他們綽號趙子龍師,人手一管衝鋒槍,大冬天裡的拂曉,統統「ternbadei」打赤膊,往高粱田裡跳,藉著高粱稈子掩護,衝過高粱田攻擊阿共的前沿防禦陣地。「活下來的不超過四個半。第五個手腳少一半。」八路頂下來了,街亭雖小,干係甚重妳知道?那個才叫打仗,雙方活著的人不知道自己竟沒死。莫名其慘妙。「Pretty tough, Sir.」我適時回應他。這是戰爭片《獵風行動》(Windtalkers)尼可拉斯凱吉的一句台詞。吸口可樂,他又談起在徐蚌會戰當118師坦克兵的歷險。我最想聽的當然是大陳島。彩虹上升在大陳島,我們是漁民、是船伕、是水手,他們叫我們半官半匪的海盜。這是一支快樂的海上游擊隊,政府為我們撥來一批嚴選的捷克製衝鋒槍。有次突襲沿海,摸進一棟小屋,想找耳朵割。割耳朵妳知道?把人做了,切他一小片兒回去做沙西米。這回我們沒殺人。屋裡頭沒半個解放軍,只有一個女匪幹,接下來妳就知道了?講這個希望不至於冒犯妳,妳知道軍人比較野性,有輪插。不過有跟她敬禮。講歸講,經過總統府時,我們忍不住去戰場逛了一圈。最後巡禮?嗯妳這樣說也沒錯。暴動的義士們,把幾座三、四層樓高的音響工程大鷹架,給推倒,成了阻擋鎮暴警察的拒馬。「有個屁用!」老陶預感一系列抗爭的落幕,就在今夜。有個本省口音的歐里桑在遠處竟然聽到這句話,衝過來罵老陶扯後腿,我幫他倆排解:「誰再吵誰就是內鬼!」那個人反而扭住我衣服想揍我。老陶把我們分開,說:「好唄,我說句公道話,屁也有屁的用。」我們往另一邊逛去,老陶告誡我:「你以後少開口。」來到前線側背的兩軍對峙處,突然他想拉尿,我說我也要,一起登上流動廁所那部車子。也巧,一個鎮暴警察也在上廁所,我走過去朝他身後一蹲,用我兩個膝蓋頂他,使他也一蹲。他老二正在噴尿,整個人傻住。居然也沒回頭。等拉完了,拉鍊封上,回過頭來,妳猜是誰?是個挺有名的女主播。原來她喬裝成警察,大概是想搶新聞吧。「是我。」我跟她坦承。「不!是我。」老陶馬上搶我風頭。他才不是頂罪,從他色情的笑臉我可以看出他是在搶意淫權。那女主播說:「我沒試過三P,課以嗎?」老陶失望的說:「妳這麼年輕也有鄉音吶!」於是下車閃了。我跟女主播說:「我們還是傳統一點吧。」她說:「一對一我剛剛才做過。」頭一甩下車。那是一條幽深卻遼闊的巷弄,就像大街那樣直、那樣寬,可是空無一人。老陶就住在巷子裡的建築物,俗稱「光棍宿舍」,這裡是單身榮民的棲息地。分陸海空三棟樓,剩餘的地方,沒有其他老百姓的建築物,只有煙霧。煙霧一直通到巷子底部,形成一座山。那一座山完全被雨覆蓋。我們先一步離開總統府,路上老陶講等等一定會鎮壓,這是他從軍經驗下的直覺吧。我不置可否,他說回去看Live就知道。我說我住學校宿舍,沒有私人電視。當我盧說去他家看電視,他表情嚴肅拒絕我幾次。他激動的說:「我們那兒是瘋人院!」這一說我更想去。老陶過世後,從別的老兵的口裡,我知道了更多。除了避免閒言閒語我是他的誰,老陶頗提防我是圖謀他的存款。這種防衛性的想法是正常的。我幾次登門送禮跟他搏感情,終才卸下他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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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六 200600:12
  • 張閔淳◎蚤

一顆人頭靜靜懸在那裡,面色沉重卻又,輕盈。一道陰影稍稍遮住頭顱的光線,陰影的源頭探問似的晃動了一下,人頭穩穩的點頭答覆。「計時開始!」主持人自陰影裡浮現,熟練的手指按下倒數計時器按鈕。「我,32歲,高中輟學以後,靠打零工維生,我會拿到這筆錢的。」人頭說。將視線放至四周,三台攝影機蓄勢待發,天花板上打著強光,原來這裡是電視錄影節目的現場,中央擺著一個大型的玻璃櫃,玻璃櫃的左方是錦繡花籃,裡面放著貨真價實的三十萬元現金,右方則是電子倒數計時器,碩大的數字從30:00開始變換往後倒退。男子坐於櫃中,頭被卡在櫃中一塊玻璃隔板中央的圓形凹洞裡,頭下則近乎赤裸,僅在重點部位處包裹厚實密紮的紗布。男子坐的地方並非櫃底,其下還有一塊設計了機關的隔板,而從透出的黑影清晰的望去,只見隱隱竄動活躍波瀾的是黑色的,蚤海。男子沒有表情,自主持人宣布開始,機關被打開的那一剎那,他都是一直緊閉著眼簾,彷彿被挖去實心的木頭,任憑蚤海自孔中如噴泉般湧出,將他的下肢掩蓋,也絲毫沒有任何震顫。主持人饒富意味的看著男子,他是個謹慎的人,作這個節目要負的意外風險太大,不光光只是畫面上令人作嘔的大膽畫面:與蟲共浴,與蛇共舞,實際上的安全問題絲毫不得馬虎。他喃喃自語卻也有些異樣興奮的看著男子,暗暗回想著男人將保險單撕碎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在節目前看見這樣遠超於「自信」的存在。男子漸漸的被淹沒了,從下肢到腰際,滾滾蚤海氾濫成災,先前還隱隱露出幾片肉色體塊,都在一瞬間被噬沒,此時他的手微微震動了一下,在蚤海中引起不小的波瀾震盪,化起了一股漣漪。「這一批跳蚤,還是當時的那些跳蚤,嗎……」無以計數刺麻的觸感,牽起男人思緒的鉤鏈,將他拉回那間腐敗氣味的住屋。是間落寞的小公寓,他在裡面居住,雜亂且斑駁,老舊又藏著潮濕的霉味,通風不佳且悶熱,數十載寒暑,冬冷夏熱,他適應了所有缺點,克服所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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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1 週五 200612:08
  • 鄧愉亭◎殘

家暄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得完全,她還記得剛才作的幾個夢,冷氣的嗡嗡聲還有打呼聲讓夜燈下的氣氛更顯寂寥,她懷疑這是讓她整夜都無法徹底入眠的原因。特別買來的那本旅遊雜誌已讓泡麵的熱氣蒸得皺皺的。因為是爸爸同事家經營的民宿,所以找都沒找就決定了,如果以五星級制來劃分,這間民宿似乎連一星級都沾不到邊哩;墾丁的酷暑,即使到了夜晚也讓人渾身發汗。家暄想起昨天晚上一家人去逛夜市,回來民宿的路上又讓海風吹得渾身黏答答的,所以她一到民宿就衝進房裡,把冷氣的溫度盡其所能的調到最低最低,但廉價又老舊的冷氣只是無力的嗡嗡嗡的響著,像鬧脾氣的孩子般使勁抽動它的身軀表示抗議。家暄一直不喜歡噪音,對她而言,噪音就等同於虐待,世界可以安安靜靜的最好,特別是放榜了以後。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輾轉反側地容忍起這刺耳的聲音了。大約是七點半,大家都醒了,刷牙、洗臉、換衣服,各忙各的,只有媽媽一直坐著。家暄從搶廁所的路線折返回來,她把洗面乳忘在床頭,走過媽媽身邊的時候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我足甘苦啦!」、「你緊返來好不好?」還有媽媽回覆著安慰的話。家暄靜靜的站在旁邊等媽媽掛上電話。「怎麼了?」「還不是那件事?」「舅舅喔?」似乎成了一種默契,這是家暄的自然反應。「又欠錢了?」「是啊,我現在反而希望他只給我欠錢!」「到底怎麼了啊?」「跑去自殺啦,怎麼了。」「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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