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兒子小學畢業。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時順便瀏覽班上的畢業海報,海報上每位同學都有一個綽號,綽號下方是小朋友的畢業感言,我看到兒子的綽號是「課文王」,想必是很會背課文或朗讀課文常被老師稱讚,但答案是,課文被罰抄班史上最多次。「抄課文等於複習,自從抄課文以後,你看我的國語每次都考九十分以上。」兒子說。

讀家庭聯絡簿上的小日記或作文,妻憂心忡忡地認為是流水帳、整個沒想法,但我一說:「嗯,也還好。」他就搶道:「妳看,詩人說話了,樂觀一點嘛!」

兒子叫李多,同學對他的稱號:「養樂多」、「禮多人不怪」……而妹妹常跟著吃點悶虧,已被問過無數次:「那麼,你妹妹叫李少?」不不不,妹妹的名字叫「函夏」,其實頗為詩意的,即「寫信給夏天」,或者……按照《辭海》或「Google大神」的釋義:「函夏,函諸夏也」,就是「包含整個華夏」,〈漢書.揚雄傳上〉云:「以函夏之大漢兮,彼曾何足與比功?」嗯,後面這一大段跳tone的詮釋算是我故作解人。我承認,他們的名字筆畫與五行,我沒爛漫到忘了請示算命仙。

對於這名字,他覺得筆畫少,寫考卷簽名快,可是黃金左撇子一揮而就,怎麼看都像是「李夕夕」,但方便就好,對名字因為好記常被老師點到名,倒也從未抱怨。

為人父母希望孩子智慧多、幸福多、財富多……用「多」來代表好運多多。當然,不希望是「罰抄課文多」;朋友多是好事,但也不希望每天晚上煩人的「電話多」;更不希望的是「錯別字多」──這點,我要特別強調一下,我自出社會就當記者、做編輯、寫詩,二十年來與文字為伍,偏偏兒子錯別字多。我對錯別字很感冒,尤其反映在我當文學獎評審時,譬如有一年評某高中名校的文學獎,其中一首小詩寫得真棒,偏偏裡頭把衣「襬」寫成衣「擺」,就一個錯別字,其他評審遊說我:「錯別字是網路時代的普遍現象,退而求其次,想像力比較重要!」但我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後來,我腦海一閃想到兒子,於是接受了。

錯別字多並不代表想像力少,這點我同意,雖然有點自我安慰。幾年前大約兒子小四暑假,我想試試他們兄妹倆的想像力。之前他們除了學校的課本選的那些好像又不太像的現代詩之外,沒有接觸過現代詩;我先念一些楊喚的童詩給他們參考,在兄妹倆萬般無奈又討價還價之下,商定每周寫一首,題目自訂,兒子第一首詩叫〈糖果〉,初讀頗為驚悚,他寫道:

糖果是螞蟻的媽媽,/因為它每天都會生出一堆螞蟻,/螞蟻小孩每天都帶非常多的媽媽回家,/到了冬天再把媽媽們吃光光。


「把媽媽們吃光光,你不覺得怪怪的?」「還好吧!寫詩本來就怪怪的。」他說完,很阿莎力的改成:

糖果是螞蟻的媽媽,/每天給螞蟻大量的食物,/但是糖果卻一天比一天還瘦,/直到消失在這世界。


「樂觀幽默……」是班導師在他畢業成績單上的總評,但沒有講到跟天資穎慧、品學兼優有關之類的讚詞。我們一直有點困擾的是他大剌剌的個性,凡事看得太開,很多事覺得差不多就好,寫字差不多、功課差不多。「哈!老師說這次我英文進步非常多,怎樣,厲害吧。」妹妹回道:「那是因為你上次的分數很低好嗎!」他笑笑當作沒聽到。

不快樂的事,他一覺醒來就忘了。兩歲半時,跟著我們從高雄遷來台北,那段時間他有適應不良的問題,到幼稚園死也不放下小背包,所以剛開始每天都背著書包在上課,作夢會說「我不要上課」,走在街上只要是往幼稚園那個方向,也立刻會哭說「我不要上課」,跟他講他最愛的恐龍故事時,他也要確認恐龍是不用上課的。那時妻子問過專家,說可以拿一把鑰匙給他帶在身上,讓孩子有安全感。這段往事,我以為他「忘掉」了,有次,他提起那是一把綠色的塑膠錀匙,我們才發現他不是「忘掉」。成長的過程,很多跡象顯示他彷彿有「放掉」不快樂的能力。雖然在放掉不快樂的時候,偶爾也會把我們叮嚀再三的事情也一併打包忘掉。

或許,天性樂觀是一種才華。可是也有句話說:「小時候太快樂,長大就不快樂。」

最近我宣布,要當一位「慈祥的爸爸」,家人的第一反應:「喔!……」函夏妹妹的反射動作則是:「哈!」一聲,就轉頭繼續看她的《神鵰俠侶》了。我支持「愛的教育」,只不過他們都知道我的名言:「愛的教育」下面還有一句是「鐵的紀律」。可能是因為我對「愛的教育」不太樂觀,也因為兒子個性實在太樂觀。

「愛的教育」後面一定要有「鐵的紀律」,這是我這個不慈祥、不爛漫卻又寫詩的爸爸繳不少學費的「領悟」。通常要對自己的親人堅持什麼,太難了,尤其是面對親愛的小孩。我回想他們兄妹倆繳過的學費有:芭蕾舞、鋼琴、空手道、跆拳道、美術、書法、英語舞台劇、日語會話、相聲表演、珠心算、圍棋、MPM數學、蒙特梭利、手工藝(紙雕、捏麵人、陶藝、編織……),學習時間長短不一,還是那句老哏:我們不是怕輸在起跑點,而是怕不小心埋沒孩子的天分。

到後來我發現,如果真有天縱才華,就是想埋沒也埋沒不了,年輕的爸爸媽媽經常是花錢買心安。我在十年生聚教訓之後,體認到:錢,是因為堅持才省得下來;心軟,不等於愛。所以,最近我們告訴兄妹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必須彼此承諾「時間」,例如:「想學日語啊,不是只因為要玩日文的Wii遊戲?」「不是!」「那麼至少要學三年?」「好。」也必須約定「目標」,例如:「真的想學跆拳道?」「對!」「那麼至少要通過黑帶一段?」「好。」

樂觀的人會被快樂的聲音吸引,兒子從小喜歡聽,我也認為傾聽要比說話來得有益人生。他大概不知道他小時候因為難帶養,高雄的阿嬤還帶他到附近的神壇認神明作義父,義父是戰國時的孫臏。可能冥冥中孫臏老人家的神機妙算,他開始忘我的聽,從聽侯文詠與蔡康永的《歡樂三國志》一路聽到相聲。聽四年多了。未搬家之前,公寓小,他每晚大放送相聲,聲聲入耳,連室內的空氣與灰塵都像在逗哏和捧哏。

我公司因為製作武俠有聲書與【相聲瓦舍】合作,有時我一邊測試,一邊還要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地聽李多自房間傳輸的插科打諢,已經到精神折磨、意志蹂躪的地步──「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聽見馮翊綱跟宋少卿了!」有一天我鄭重地再次宣布。

然而我還是妥協了。妥協是因為能聽見孩子大笑,讓人覺得生命熱騰騰的,如果孩子不會欣賞笑點,怎麼體諒及感受悲傷?不過,為了讓自己不再聽他播重複的段子、抖同樣的包袱,我開始蒐集【台北曲藝團】作品,國寶級相聲大師魏龍豪與吳兆南的經典段子,以及相聲大全集,再旁及【表演工作坊】《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等等舞台劇,讓我的耳根換換口味。或許,每一個人的童年都需要有一段美好而沉迷的時光吧。有一次,我看到他使用頗為雋永的成語,我說:「強!這成語我四十年來都沒用過,你也會。」他回道:「看吧,聽相聲還是有用的!」

去年暑假,我問兒子:「暑假要做什麼?」他答:「打電動,或者不動。」轉眼一年過了。今年是小學最後一個暑假,我再問兒子:「暑假要做什麼?」他答:「打籃球,打籃球,以及打籃球。」他拚命打籃球,唯一的目標是希望進入國中前抽長到一百六十五公分以上,他三天兩頭就去量一下身高,我們笑他:「長身高不長智慧並沒有用。」連妹妹也偶爾會說他有點幼稚,像前幾天兒子突然問:你們知道哪一個「姓」的人數最多。妹妹答: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當然是趙。「No、 No!是李。」「為什麼?」「因為『李多』,李最多。」呃……這笑話有點冷,遙想當年我是如何嘔心瀝血為他取名的。然而,有時想想……以多為名──只要快樂多、樂觀多多,相信就會擁有不斷向未知前進的能量吧。

>>>> 2009/11/19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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