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文字的主要功能是在傳情達意,能夠傳情達意,語文就完成了他的功能。「辭達而已」就是這個意思。 

    「傳情達意」的兩端至少有兩個主體,這兩個主體必須有可以相互溝通、相互領會的媒介(面部表情、肢體動作、圖畫符號、語言、文字等),這種媒介的形成與認可,靠的是「約定俗成」的自然力,如世界各地都以頷首、點頭表示同意,搖頭表示否決,印度人卻是將頭從正面轉向右側表示讚許、認同,如果微閉著雙眼,又加深了心中的誠摯之意。如果不能領會這種肢體意涵,一樁可以成交的生意就平白失去了。

你的屁股要不要塗辣椒?
    五○年代台灣農村有人寄放各種藥包在每戶家庭中,以備不時之需,有一種藥包上面畫著一隻蝦、一隻龜、一枝掃帚,不識字的村民農婦都知道這是治咳嗽的藥,「蝦、龜、掃」三物正諧音為台語的「嗄龜嗽」,寄藥主與用藥人都能領會這層意思,「傳情達意」的功能就達成了。現代人在「我你」之間畫一顆心,大家都知道這表示「我愛你」,「傳情達意」的功能靠著圖畫也達成了。

    市場上賣七里香的小販,以醬油刷子刷著你選的雞屁股,隨口問你:「你的屁股要不要塗辣椒?」你一定簡要回答「好」或「不好」,不會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雞屁股要塗辣椒,我的屁股不要塗辣椒。」語言簡潔表達即可,能夠傳達意思最為重要。

    以這樣的背景來看火星文的出現,合情、合理、合乎時代的需求,因為火星文是在兩個人藉著電腦傳訊,玩線上遊戲,以打字方式來聊天時才出現的,這時,打字的速度跟不上語言,語言的速度跟不上思想,在時間壓力下,「我的書」會變成「我ㄉ書」,「謝謝」(Thank you)會簡化為「3Q」;兩人會談時會有撒嬌、裝可愛的時候:「偶就素303030」,我們能說不對嗎?朋友對話會相互逗趣、鬥智慧,你的台語脫口而出:「AKS」(會氣死),他就可能用日語說:「扛八袋」;他會畫出緊張的樣子:(*_*)! 你怎能不對他眨眨眼:(*_ )。火星文也就因此越燒越旺,蔓延越廣。

    唐朝柳宗元被貶的永州之野,湖南西南邊陲的江永縣城,女性之間流傳一種形體獨特,自成系統的「女書」,有時借用漢字加以變造,有時倒寫、反寫漢字以成形,有時吸收民間圖案增強圖畫性,男性無由辨識。這些「女書」寫在或繡在紙片、布面、扇面、錦帶上,流傳下來的雖然不多,卻已成為文字學、人類學、社會學的專家們研究的對象。今日台灣青少年的火星文,其實也值得心理學者、社會學者、輔導專家、文學工作者加以研究,有助於了解青少年同儕心理,了解今日的社會,未來的台灣。

    至少,就語文導正而言,可以順勢告訴他們正確而標準的語文用法,比對二者的異同或優劣,甚至於指出「傳情達意」兩端的主體都必須熟悉相同的媒介才有傳達的可能,因此,寫作時,將來閱讀這篇文章的對象是不確定的人,極不適合使用這一類型的語言。或者,以研究文字學的方法,跟學生一起分類探討,火星文的創造,到底使用六書「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哪幾種?──能這樣面對問題,才可能解決問題,最後必可以放下問題。

引導與創新
    更積極的話,以寫作引導的方式,其實可以藉由火星文的觀察與研究,讓學生延伸舊有的火星文,創造新式的火星文,挑戰不可能,刺激想像力。如以最火紅的Orz來說,可以翻譯為「佩服得五體投地」之外,還可以翻譯成什麼恰當的句子?「真是敗給你了」如何?「輸了輸了輸得沒話說」如何?Orz有人發展為Or2,顯現屁股高聳;有人發展出●rz,顯現頭髮之黑年紀之輕,或滿臉漲紅的樣子;有人改寫為Om,又有嬰兒爬行的可愛模樣。若是,我們還可以繼續發展出什麼新的可能?

    如果熟悉台灣圖像詩的裝置技巧,我們會發現同樣是「!」,詹冰用來形象「牛的尾毛」:「等待等待再等待!」(〈水牛圖〉)。唐捐用來等同於「浮標」:

    「星用眼神逼向你 !

    你把淚水餵給魚 !」(〈夜釣〉)

    同樣是「●」,林亨泰用來形容越來越快的車子:「車˙車˙車●」(〈車禍〉)。陳黎則用來形象「販賣機」的按鍵:

    請選擇按鍵

    母奶 ●冷●熱

    浮雲 ●大包●中包●小包

    棉花糖 ●即溶型●持久型●纏綿型

    白日夢 ●罐裝●瓶裝●鋁箔裝

    林亨泰稱圖象詩為「符號詩」,他的詩作大量引進符號:以「+-」顯示「正極負極」,以「★」代表「星」,以「←←」代表「光的速度」,以「◢」代表「三角旗」,以「﹣﹣﹣」代表「波浪」,以「↖↗↙↘」代表「碎裂」,以「×」代表「籬笆」,以「○」表示「花」,以「>」表示「擴胸體操」,是藉助符碼最多的圖象詩作者,恐怕也是火星文最早的創造者。

    我們不鼓勵孩子寫作火星文,但何妨藉由他所熟悉的事物導向正確的激發想像力的寫作練習。

    面對火星文,我們勇於這樣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面對簡體字,其實也要這樣面對問題、解決問題,最後必可消除問題。

認識正體必懂簡體,學習簡體難懂正體
    簡體字是五○年代中國大陸為解決數量龐大的文盲教育而實施的必要措施,今日台灣沒有文盲問題,簡體字當然沒有存在於台灣的必要。簡體字據說可以減少書寫的時間,今日台灣電腦普及,敲兩三下鍵盤就可以輸出一個正體字,如有必要,按幾下符碼,正體、簡體也可以互換,所謂減少書寫時間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了。至於兩岸經貿、文化來往頻繁,不認識簡體字無法溝通,其實只要一小冊對照表就可解決問題,何況上下文意稍加揣摩,不難悟知。重要的是,熟悉正體字,極易認識簡體字,因為簡體字是由正體字簡省而來,但熟悉簡體字之後,想要辨識正體字卻會遇到困難。教學、考試,堅持正體字為範式,是完全正確的選擇。青少年在面對個別的正體字與簡體字相比對的喜歡度,仍然傾向正體字,因此,仔細說解重要正體字的結構、文化承載內涵、使用寬度,是維繫正體字命脈最有力的方法,也是文史老師責無旁貸的使命。

    台灣政局,藍綠喜歡對抗,大致國族認同,小至「蚵」字怎麼注音,無不雷聲大、雨聲大,紛爭不斷。可慶幸的,唯獨在正體字的推廣上沒有異議,沒有雜音,何不從這個最基本的基礎上共同努力。要知道,文字是文化最重要的載體,文化是民族最重要的象徵,文字的力量不可小忽。

>>>>2006/4/30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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