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子在活著的時候是照她自己的方式活下來的,她拋棄婚姻,沒有子嗣,孑然一身住在山上。可是因為窗外有上下課的鐘聲、有蟬聲,窗內有書香、有花香,她也就怡然自足……

隱地打電話來告訴我胡品清教授走了,她本來就是個其淡如菊的人,現在也如此淡淡地淡出,享年八十五歲。自始至終,她維持了自己一生的風格。

原來,她也八十五歲了,但我其實早忘了她的年齡,她自己也喜歡忘記年齡,(雖然死神是記得的,那也隨他吧!)至少這個女子在活著的時候是照她自己的方式活下來的,她拋棄婚姻,沒有子嗣,孑然一身住在山上。可是因為窗外有上下課的鐘聲、有蟬聲,窗內有書香、有花香,她也就怡然自足燃燒到油盡燈枯。

「法文系系主任」那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頭銜,她真正的頭銜是「詩人」。

「我問你,有一句話,是你說的嗎?」

有一次,不知為什麼兩人打電話,她很正經地來求證於我。

「哪一句話?」

「你說:『愛你該愛的人叫婚姻,愛你不該愛的人叫愛情。』真是你說的嗎?」

「啊!」我笑起來,「不算我說的,是我的劇本《武陵人》裡的女主角桃花說的。」

「嗯,那也算你說的!」她終於做了結論。

好吧,就算我說的,我不太知道她這番求證是為了什麼,此人活著像一則謎語,又像一部傳奇。但台北的好處就是容許各種人用各種方式活下來。胡教授可以視作古怪老女人,也可以被視為雲中仙子。可以視為象牙塔中的雅癖祖師奶,也可以看作以絕美為宗教的虔誠信徒。

二十年前我初學車,滿山亂跑。有一天清早跑到她住處,把她帶去後山的二子坪盤桓半日。屬於我們的塵世生涯中有半日是互相交集的,在二子坪。

接到電話的早晨,我在讀王仁鈞教授的書法,讀到一副對子是:

沽酒客來風亦醉

賣花人去路還香

對我而言,胡教授便是那黃昏時攜著酒壺去沽酒的古代飲者,或者挽著花籃去求售文學之花的女子。賣花女子可以因故消失,但她所擔來的花香卻已盈盈一路,迎風揚其芳烈。

後記:胡教授是9月30日凌晨五時去世的,當日下午三時我獲一長孫女,大化有取有予,令人一時不知悲喜何從。

>>>>2006/11/12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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