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醫老婆一句話 侯文詠棄醫從文
和她約會 像一千零一夜 前一百次去的餐廳 沒重複過 跟他有夢 一起活百歲 相愛一百年

看完侯文詠的「親愛的老婆」,許多人都好奇,那個把訓練一個標準丈夫當成職志的牙醫張雅麗,到底是什麼模樣?為什麼離婚教主施寄青說,從這個婚姻關係裡,她找到了推動兩性平等可以樂觀的理由?

花蝴蝶和臭屁男原本不搭軋,卻從對方身上看見自己陌生的品質。侯文詠化身一千零一夜裡的雪哈拉莎德,說了無數個精采故事打動張雅麗猶疑的心;張雅麗透過侯文詠的文字看進她嚮往的世界,當醫學博士侯文詠想棄醫從文,是她堅定鼓勵他去尋夢,給他放手飛的自由。

張雅麗說,要一起活到一百歲,相愛一百年,是他們最大的夢想。

問:你們是大學時代認識的?

侯文詠(以下簡稱侯):對,我們念台北醫學院,她是花蝴蝶,有一堆男生追她,我們彼此看不順眼。

張雅麗(以下簡稱張):我覺得他好臭屁、好醜、好討厭。大學女生看同屆男生一定不喜歡。我大一就穿三吋高跟鞋,我覺得這樣會讓更多男生看上妳,妳就可以挑妳想要的男生。

侯:我大一就參加耕莘山地服務團,大四她加入,褪盡脂粉(張:換成牛仔褲、布鞋)我才看到她的本性。我也沒有鎖定目標,只是給她一點機會(兩人大笑)。

大五那年,我搞電影委員會,又當校刊社社長,管的錢很多,我對現實生活很無能,請她來當總務。我想,先讓她來試試,看我們在一起過生活會怎樣。她來了以後,我慢慢排除掉一些情敵。

問:那妳後來怎麼看上這個男生?

張:當時我手上有好幾副牌。我理想中的對象,不是醫師就是從商。

侯:她後來喜歡我,是因為社團裡學弟都用崇拜眼光看這個會寫文章的學長,她被那個氛圍感染了。

張: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講話很幽默。我很討厭沉悶的感覺,再英俊的男人,看了三個月、半年,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啊。

侯:反正她暗示我很不英俊,哈哈。她外表看起來很溫和,但事實上很好奇、很想玩,我很早就看出這點。

和她約會,前一百次都沒去過重複的餐廳。就算去吃路邊攤,我都會想個名目,比如說,到了新建大樓工寮旁的路邊攤,我就說,妳看,它在古典和現代的交界。

我追她的時候,有點像一千零一夜裡的公主,每天變一個花樣。每次約會的目的,是讓她明天還想跟我出來,就這樣一直扯到今天。

結婚前她常說,不然不在一起也沒關係啊,過去的回憶已經很美好了。

張:我還不甘心啊,我一直想,因為他會講笑話,就要把我的一輩子給他嗎?(侯:對啊,吳宗憲不是更好嗎?)那時候是舊時代和新時代的交界,我很怕嫁給長子,要服侍公婆。他身高又沒有一七○,我穿高跟鞋就高過他了。

後來我覺得這都不是重點。應該嫁個幽默、忠厚的老公。(侯:可是這兩點很矛盾啊?)不會啊,我剛好挑到一個,很難耶。一個人講話有機鋒,場面很熱絡,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白色巨塔 太太狠話磨出來的
「普通讀者」說不精采 「暢銷作家」就從頭來 「取悅她就可取悅上千萬讀者」

問:侯文詠大學時就開始寫文章?

侯:我應該是很典型的文藝青年,國中高中就開始編校刊、投稿。到了大三、大四,醫科學生都在讀書,我一年看三四百部電影。

大四那年,我想以同等學力申請美國的電影研究所,我媽反對。但我不甘心,大五就開始參加文學獎。那時我們已經認識,我一直告訴她,將來我是要寫作的喔。

張:我從沒想過作家這行業是怎麼回事,但認識他後,覺得也很好啊。

問:侯文詠說過,太太是「白色巨塔」的第一個讀者,他的作品都會先給妳看嗎?

張:我每天上班回來,他就會說:「這是我釀的一點點小蜂蜜,請你批評指教。」他給我看,第一是分享工作成果,第二是做讀者測試,看他哪裡寫得比較誇張啦、無聊啦,或者不容易懂。如果我跟他講不好,他就會重新去釀蜂蜜。

侯:她很難取悅你知道嗎?如果我可以取悅她,就可以取悅成千上萬跟她一樣口味很刁的讀者(張:我都很委婉的…)。

她本來不幫我看。我說:「你就當普通讀者啊,我也不過是個暢銷作家。」她確認了自己「普通讀者」身分才肯看。結果「不夠精采」、「不好看」,各種狠毒的話她都講得出來。

白色巨塔剛開始寫了約三萬字,她說看不懂。接下來給她看,她都擺到洗完碗、澆完花,家事都做完以後才看。你就知道那東西不太對,後來整個重寫。她的權力可以大到那樣。

張:我很謙卑的,「嗯,好像這段對話,不太好看喔」、「太誇張了吧,一般人講話會這樣子嗎」,我們普通讀者希望閱讀是無障礙的。

例如白色巨塔講到墮胎,他就寫「子宮內膜刮除術」,還附註英文。我說,幹嘛不直接講墮胎,他說,這是醫學名詞啊。後來他折衷,都寫。

侯:她給我第一個意見,很兇狠的;編輯也會給意見,但對我比較客氣。所以我寫作過程,真正屬於我的,是在她還沒看到之前。

張:有一兩次,他會堅持他的原創,我說,這樣讀者會有障礙(侯:我就講狠話,讀者也要有進步啊)。他還是會稍微想一下,用他的方法讓我接受。

問:老公不是妳原先設定的理想對象,婚姻生活曾經遇到困難嗎?

張:他爸媽是公教人員,家裡比較節儉;我們家是做生意的,媽媽會讓子女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沒嫁他之前,常跟同學去買東西,從早逛到晚。婚後還保持這個習慣,又怕他不高興,所以我買完,都偷偷放在衣櫥裡。他看到就說:「這些袋子用到死都用不完,需要這麼多嗎?」

那時我想,我已經「下嫁」給你了,你的理想我都支持,我自己買些好玩的,你竟然這樣講,真悲哀。不過後來我也會反省,其實不需要那麼浮華。

還有,他總是把廁所、客廳堆得到處是書。我是牙醫,是要把人家牙齒清乾淨的,很受不了,覺得好像到處都是蛀牙(侯:那不是蛀牙,是到處都有糖)。我就會把書收一收,堆到他書房,最少公共區域要乾淨。

侯:村上春樹寫「雪梨」,寫的是奧運選手在現實生活和榮耀世界之間的糾葛。他寫到,氣球飛在天空很漂亮,但如果沒有綁在地面上,它就會飄走了。

我最早以為自己會娶文藝美少女,可是後來我想,這樣兩個人就會像兩個氣球,飄到遙遠的天空。我不是海明威那種作家,我是要和日常生活奮鬥的,而她踏是在地上的那種人,氣球綁在上面,有不會飄遠的安全感。

張:他隨時拉我一下,我隨時抓他一下。

「我想用大眾文化改變一些事」
侯:如果你看了、開始想、在網路上發表意見 等於對我的作品及社會「再創造」

問:「白色巨塔」出版後,許多台大醫學院的人看到,都說能找到書中角色的原型。你寫作時,是以自己的經歷為背景嗎?

侯:「白色巨塔」的人物原型確實是我從生活經驗中找到的,但經重組、改變,不想讓讀者「對號入座」。

張:我們診所護士說總統旁邊那個鄧安寧演的光頭是王世堅,但她姊姊說不對,是蘇貞昌。

侯:很多巧合莫名奇妙地跟現實很像。比方書中總統也姓陳,女兒名字跟陳幸妤很像。但我寫的時候哪裡知道陳水扁會在兩千年當選總統?還有人說我抄襲日本的「白色巨塔」,我根本沒看過那本書,如果看了,絕不會用相同的名字。

問:「白色巨塔」是你第一部長篇小說,為了寫「白色」而辭去醫生工作嗎?

侯:辭職的原因之一的確是想寫長篇小說。一九九七年辭職前,我的短篇小說賣得不錯、評價也不差,但我想做更多事。那時我才卅六歲,心想馬奎斯在卅八歲就寫出「百年孤寂」,我還在寫「淘氣故事集」!那時在醫院升講師、主治醫師,我意識到再升等下去,責任會愈來愈重,更找不出時間創作。

問:當時棄醫從文,太太百分之百支持,為什麼?

侯:卅六歲生日那天,我跟她說:「人生還能有幾個卅六歲?」她馬上回答:「你明天就去辭職吧!」她說我已經講三、四年了,不希望聽我嘮嘮叨叨一輩子。

張:那天睡醒,他坐在床頭,告訴我這件事。我心裡盤算,我是牙醫師,經濟上沒問題;有才華的人,應該給他適度的自由。

問:怎麼看醫師和作家這兩角色?

侯:作家是一個發動者,主動向社會發出聲音;但醫師是被動的,有一半時間要花在跟體制配合。

張:我覺得台灣的人文素養還不夠,像他這樣有才華的人應該多寫一點文章,對台灣也是一個貢獻。

問:「白色巨塔」男主角蘇怡華得到一切卻內心空虛,是你當時的心情寫照嗎?而離開巨塔的女主角關欣,反映你的抉擇?

侯:我寫的小說都跟自己保持平行的距離。寫包法利夫人的福樓拜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但我不這麼想。蘇怡華是書中最難寫的一個角色,他從塔底到塔尖,中間出現了什麼交換?這是我動念的地方。其他角色都是相對於他而衍伸出來的。

張:我看完「白色巨塔」後,跟他說:關欣和蘇怡華都是你自己啊。你就是蘇怡華、你也是關欣啊,你在解構你自己。他如果不辭職,就是蘇怡華;辭職了就是關欣。角色會反映他內心的想法。

問:你一直在社會金字塔的上層,為什麼會寫出「危險心靈」與「白色巨塔」這樣批判社會體制的小說?

侯:我在網站上看到一篇有趣的文章,說「蘇怡華你不要裝了,你根本就是謝政傑(「危險心靈」裡的男主角)」。我才赫然發現,這幾年來,我一直在重複關心同一種題材,就是人的自由和體制之間的抗衡。

體制是由人的想法形成,最後人竟然會被體制所牽制。我從小到大都為當醫師準備,最後卻當了作家,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拆解?我一直被說是暢銷作家,但暢銷作家可不可以是不一樣的?

「白色巨塔」和「危險心靈」都沒有提供答案。有人問我有答案是不是比較好?我回答,台灣給答案的人還不夠多嗎?我覺得,你如果看了,產生問題,開始想,然後在網路上發表意見,等於是對我的作品和這個社會,再做一個創造。當每個人發出想法,去尋找共識,外在的體制跟社會也會跟著改變。

這是我的理想國啦。暢銷作家不只是看銷售數字,我也可以利用大眾文化去改變一些事,這個帥吧、厲害吧?

側記》婚姻哲學 周五約會 不看診 不寫作
在文壇的醫師作家群裡,從早期王溢嘉、莊裕安、王浩威、陳克華,到侯文詠,總讓人對白色巨塔裡的文學傳統多了些好奇。散文、童書、有聲書,寫什麼都賣的侯文詠,作品銷售量據說超過其他人總和。

一開始寫作就成為暢銷作家,曾是台大麻醉科主治醫師的侯文詠自己都不好意思:「台灣讀者真的要把我寵壞了。」

他是皇冠出版集團負責人平鑫濤口中,暢銷作家裡「最少被罵的一位」。這個特殊待遇,歸因於他實在是個說故事的高手。批判升學主義的「危險心靈」、說出醫界困局的「白色巨塔」,今年由小說化為電視征服觀眾,侯文詠想靠說故事改造社會思考的DNA。

會說故事,侯文詠帶給牙醫妻子張雅麗一個她不曾觸及的世界。張雅麗說,侯文詠像她的私塾老師,她不用讀太多書,就能得到很多學問。

「我們家餐桌上交通繁忙,兩個兒子和我們搶話講。」侯文詠滿得意。

當了專職作家,侯文詠的收入就直接匯到張雅麗的帳戶,他連提款機都不會用,「我像神仙一樣過日子,看不到錢。」

有一次他聽朋友說,人最重要的是有老友、老婆、老本,才赫然發現如果老婆沒了,老本也會不見。可是他對「親愛的老婆」有不可動搖的信賴:「她有潔癖,對『不善良』的不屑,無可侵犯。」

花蝴蝶張雅麗依然美麗時髦,但被老公一句「越買越不自由」說服,如今腳上這雙皮鞋,一穿十年。這位開業牙醫給侯文詠的,不只是安全感,還有自由。是她開口要老公「明天就辭職吧」,侯文詠還想,這麼快嗎?

拍「白色巨塔」,侯文詠當製作人,由蹲在家裡寫作變得晚歸,張雅麗從不查勤:「為什麼要打電話,他就是在工作啊。」

藝文圈裡總有兩人已離婚的傳言,張雅麗說:「對啊,前幾天還有朋友神秘兮兮地問我。」侯文詠認為,謠言和誇張的報導,是名氣的一部分,他看著張雅麗:「我們是演的嗎?如果能這樣演到死,也滿浪漫的。」

他們至今仍維持每周約會的習慣。每個周五,侯文詠不寫作,張雅麗不看診,一整天膩在一起,旅行、看電影、講貼心話。「夫妻一定要看到彼此眼中的畫面,才能了解彼此的想法。」這是侯式婚姻哲學。

前幾天臨睡前,侯文詠握著老婆的手說:「你一定要像初戀時一樣愛著我,因為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花言巧語,廿多年來沒少過。張雅麗甜蜜地說:「他每天都給我洗腦。」兩人相視大笑。

>>>>2006-08-29 聯合報 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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