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有封我們馬來西亞的表姊寄來的賀年卡,卡片內容不外乎是一般的祝福,「新年快,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笑口常开」並說:「在這我現跟你拜个早年,我們新年見!」信殼可就精采了。某個愛國的郵差先是在TAIWAN下方加註ROC三個字,接著有藍與黑以及鉛筆共三行字,試投某某地址無此人/試投某某地址無此路名/一旁蓋著三個紅色稽查章;至此還不肯放棄,再試一下,終於成功找對門來。我的疑問是,台灣郵差都這麼多情嗎?當它在台北市悠遊,我們年也過了,馬來西亞表姊的面也見了。麻煩的產生乃起因於簡體字,不同字體相同意義的兩個字之間的距離竟如此遙遠,「興」字的簡體看似「光」字,「光」字試不成,猜是「州」字,於是連另一個字都懷疑起來,且明明寫的是路,卻編派出街來,當然屢試屢敗。我趕忙去找出更早的一張生日卡,表姊的字挺端正的,簡體字不多(據說他們小時候是先學正體字,後來才改識簡體字。)寫的地址也一模一樣,只能說那個郵差比這個郵差見多識廣,一投就中了。 

小學的作業簿
    經過這件事,原本老抱怨我愛寫草字的小孩,現在又加了一項,「我最討厭草字和簡體字了!」草字純屬個人行為,後果自行負責,簡體字所影響層面可就大了。但這兩者的共同點就是,讓人看不懂。小孩也會擔心,他所學的不夠他辨識用。

    我喜歡看小學生學寫生字的作業簿,一個字寫滿一整行,滿紙新鮮字。我小時候學寫字也相當認真、用功、用力,好似刻鋼板,每一字都駝印到背面去,甚至下一頁;且不用墊板,不喜歡那種滑滑溜溜的感覺,喜歡筆陷紙中。老師見我和另一個女同學字寫得工整,常常叫我們幫他抄寫黑板,站在椅子上寫黑板字,對一個小學生而言是莫大的榮譽,我盡力刻劃示範著每一個字,務必使同學們都看得清楚,覺得漂亮。但下了台只會覺得那字太做作,沒有我原本的字好。

    大約是上了國中以後我寫字就挺有模有樣的,有一回大姐湊過來看我的作業簿,驚訝問:「這是你寫的啊?什麼時候寫字變這麼漂亮?」變?!字能演化也能蛻變。我自然是洋洋得意啊,因為大姐有個國中老師訓練她寫毛筆字,規定她每日交一篇小楷,她曾在全縣書法比賽得過名次。我說我將來就可以找一個寫字的工作了,我們那精明老練的大姐立刻又將我降等到不成熟之列,她說不要那麼天真,以為字寫得漂亮就能有飯吃,比你寫得漂亮的滿街都是。

    寫得一手好字就能博得好評的虛榮倒也沒逗留太久,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寫字愈來愈不守規矩,我的外表舉止容易使人以為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乖女孩,但是當他們看到我的字可能會嚇一跳,這也讓我微微得意。對外的文字頂多是洩露出奔放不拘的性格,另一種期望。真正精采的真正的面目要看私人的筆記。大學時代可以一字不漏的狂抄狂草筆記,我不小器很樂意借給同學,但辨識起來極為耗時,大家也就算了。因此年輕時候寫的日記也不怕別人看見,因為不太看得懂,即使賣力解讀出來,也仍是隔了一層。寫作以來,更不時遺留東一篇西一篇的草稿塗鴉,隔些時日拿起來重看,屍橫遍野,常常自己都看不懂,愈是這樣愈是覺得其中藏有寶藏,也許是我現在再也尋不著的靈感,或者能引發另一靈感,遂逼著自己去解開謎團,有時甚至拿著去問別人。有了這些警惕,現在寫字乖一點了,特別是寫日記,我希望小孩看得懂。

    一切只是為了快、省時,常思一筆成形、一筆帶過,偶而學到了幾個約定俗成的俗體字、簡體字,必定牢記應用,如?、?、体、?、几、机、?、?、?、?、?、?,但是像「?」字,我雖然知道卻不喜歡寫它,我寧可在框框裡面隨性畫幾筆,就是不願從簡。

習於華麗,就看不慣簡陋了
    近幾年我接觸簡體字的機會較從前較別人要多,但是辨認的能力進步緩慢,時常應用的也只有原先那幾個;原先那幾個字已經夠用了,填補了偷懶的心理。況且年紀稍大了也不再喜歡飆字,那只會苦了自己。

    我的朋友娃娃赴上海工作一晃也已六年了,她的大陸生活饒有心得,北京的計程車司機誤以為她是沒文化的上海人,她當然也以上海人自居嫌北京人土,她說只等資金到位,就要在上海買樓了。每回她從上海回來,都很有心的帶兩本大陸出版的文學書送我,可以看出來他們的美術、印刷愈來愈講究了,最近一回是最火的「兄弟」和「天瓢」。我跟她說過簡體字對我而言是一個問題,她說的沒錯,就像郵差送信多跑幾趟自然就熟門熟路了。我也早跟她明示過,不必投其所好儘帶些純文學的作品,純文學的作品更難進入狀況,最好是流行性的東西,愈不文學愈好,但她總是要展示一下她和他們的文化水平。說實話,這些簡體字印行的文學作品,翻是一定會翻翻,尚未完整讀它一本,只看過一本女性散文合輯中的兩三篇,內容很不錯,但是讀起來感覺慢了半拍,讀過又忘得特快。

    對於簡體字,我就是不習慣、不適應,那道理很簡單,就好像人家說的「由奢返簡難」,眼睛既已習於一種華麗,就看不慣簡陋了。當真華麗一去不復返時,勢必得要接受另一種現實,但這中間是需要一點時間和折磨的。另一個原因當然也由於我們不曾用生字簿寫滿一行行的簡體字,我們對它沒有那樣的感情,現在它要扮演同樣的角色,取代的角色,我們便要看待它如晚娘後母一般的敵對。雖然說由簡而繁或者由繁而簡都是有跡可循的,但我總覺得通篇的簡體字,當然也會穿插著或多或少的繁體字,好似一幅馬賽克,被遮去一些,顯現一些,於眼於神經都造成錯亂。

    在我曉得的簡體字當中,最不能接受的是「葉」字,化為簡體的「叶」字,美感盡失。我從前的馬來西亞室友姓葉,那時我尚不懂葉的簡體,自作聰明的以為篤信基督教的她把十字架放到了名字上面,所以竟連這麼重要的事也沒過問。又例如我們的馬來西亞大哥的幾個女兒名字中間都是個「樂」字,可是我卻老覺得那是個「牙」字,因此名字雖好聽,看起來卻不悅目。

    現在我每年春節都要到馬來西亞婆家過年,我已經非常熟悉且喜歡在大熱天裡圍爐放鞭炮,唯一不習慣的要屬文字,也是文字讓我有了在他鄉異國的感覺,那種程度與氣候不相上下。家人總是把每日的「星洲日報」擱在樓梯下來廚房入口前一張倚牆的老椅條上,那兒通風良好,日光充足,每日不同時候有不同的人待在那兒閱報,我一日翻閱瀏覽數回,大多是看圖說話。星馬兩國通用簡體字,我偶爾會攔截過路者問一問這個是什麼字,也常常放任自己不求甚解,這似乎也挺輕鬆有趣的。


>>>>2006/4/28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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