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作忌時,有位很久不見的遠房堂弟來上香,他現在事業有成,特地來謝我父親當年替他說情,使他得以上高工,成就他現在的事業基礎。

 

原來這位堂弟當年是個注意力缺失的過動兒(ADHD,不過當時沒有這個名詞),我記得他坐不住,被祖母說屁股尖,又喜歡東張西望,打破沙鍋問到底,我們都不喜歡跟他玩,但是我父親注意到他對有興趣的東西可以非常專注,沒有人教居然會修我母親勝家牌的縫衣機,所以雖然他在學校功課不好,父親仍然跟堂叔說讓他去考高工。

 

看到他,我想到現在對ADHD的看法真的是很不一樣了,以前是把他們當壞孩子看待,現在曉得是大腦的關係,尤其最近有個「獵人與農夫」的理論,認為ADHD其實沒有毛病,他們只是生錯了時空,現在所謂注意力缺失者的特徵──容易分心、衝動、冒險性強──其實是遠古打獵採集時,生存必要的特徵,是人類進化到農業社會以後,他們這些特徵才變得格格不入,他們是「獵人」但是要在「農人」的社會裡討生活,所以就被視為異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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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者以為,電影「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是標準的好萊塢產物:以簡單的邏輯創造驚悚的災難,再以簡單的邏輯解決複雜的問題,好讓觀眾享受聲光電化的效果,心安理得地回家。好萊塢成功的祕訣似乎是,把真實的問題化約成供大眾消費的娛樂,表面上呼應時代的危機,骨子裡卻惟利是圖。

 

 

      這樣的批評並不公平,因為學者面對知識大眾,也陷於相同的處境,將複雜的物理現象解釋得讓願意動腦的外行人也聽得懂,已經是難以入門的藝術了,衡量人文處境、籌謀政治行動在科學家養成教育中,根本不扮演任何角色。其實這三者分屬不同領域,本無「以貫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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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父親的住處出來,小型公車剛剛駛離,留下車尾的紅燈幾乎伸手可及。不免有點悵惘,恐怕得再等三十分鐘才有車來。這裡是山坡地的重劃區,巍峨的樓,精緻的別墅,簾幕密遮的燈影,增添仲夏夜的寧靜。也好,姑且就享受一下等待的滋味吧!四下無人,信步踱來去,突然想起,很久沒有這樣的經驗了。年輕時,等公車、等放榜、等假日,等伊的電話、伊的信、伊的倩影。那時,等待似乎是日子的全部。難免雜陳著欣喜、焦慮、懊惱、興奮種種不同的情緒,日子卻因此是充實而有活力的。鄭愁予的詩說:「等待,對婦人是好的。」我想,等待對所有的人都是好的。此刻,在城市南方偏僻的山坡上我重溫等待的感覺,彷彿回到從前,甜美而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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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軍攻克天津的時候,對處理大批俘虜已經累積了豐富的經驗,繳械就擒的國軍官兵也很合作,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我的遭遇或許有代表性。我們這十幾個後勤軍官聽從解放軍的指揮,離開住所。路上只見掉下來的招牌,斷了的電話線,傾斜翻轉的電車汽車。成群結隊的解放軍交臂而過,沒人看我們,我偷偷地看他。我們走進一所學校,只見成群的俘虜從各個方向陸續湧來,擠滿了房子,擠滿了院子。他們都是在第一線繳械就擒的戰鬥人員,軍官跟士兵穿一樣的衣服,一律不佩符號,但是你仍然一眼可以分出階級,比方說,士兵穿又髒又舊的軍服,連長穿乾乾淨淨的軍服,團長穿嶄新的軍服。解放軍的一位營指導員坐在校長辦公室裡管理我們,我們人數這麼多,他們僅僅一位營指導員,身旁幾個通信兵,門口幾個衛兵,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他們已有豐富的經驗。 雖說是押送和集中監視,他們並未怎樣注意我們,反倒是我,我沒忘記我是(或者準備是)一個作家,趕緊趁機會觀察新事物,「觀察」是作家的第二天性。雖說是東北解放軍入關,那些戰士並不魁梧健壯,個個臉色憔悴,嘴唇皴裂,雙手赤紅,我擔心他們生凍瘡。有人光著頭,大概是戰鬥中失去了帽子,倒是沒人伸手來摘我們的皮帽子,很難得!他們沒穿大衣,腰間紮著寬大的布帶,想是為了禦寒。裝備陳舊,多是民間用手工縫製,土布的顏色單調,軍容灰暗,只有腰間插著一雙新布鞋嶄新,兵貴神速,他們一晝夜可以疾行兩百華里,鞋子是最重要的裝備。還記得國軍宿營的時候,照例派人四出偵察,報告說百里之內並無敵蹤,於是放心睡覺,誰知拂曉時分已陷入解放軍重重包圍,神通就在這雙布鞋。個別看,解放軍哪裡是雄師?何以集體表現席捲江山?當時被俘的國軍軍官陷入沉思,沒有答案。 我設法擠到辦公室門口去看指導員,他抽菸,看不出香菸牌子,聞氣味品質不壞。一個國軍軍官擠進來向他介紹自己是甚麼團的團長,跟指導員攀同鄉,團長是在戰鬥位置上被俘的,他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要求指導員行個方便,讓他回去看看孩子,他發誓一定回來報到。又有一個軍官擠進來,他說他跟解放軍司令員劉亞樓是親戚,劉亞樓指揮解放天津的戰鬥,目前人在市內,他要求去找劉亞樓見面。那位指導員一面抽菸一面微笑,慢動作撕開香菸盒,掏出鉛筆來寫字,他用香菸盒的反面寫報告,向上級請示。通訊兵去了又回來,字條上面批著兩個字:「不准」,用的也是鉛筆。他們的公文程序怎麼簡化到這般程度,我非常驚異。指導員拿批示給他們看,不說話。 戰鬥結束了,許多國軍軍官沒有回家,有些太太真勇敢,牽著小孩出來找丈夫。她們有人找到我們這一站,衛兵不許她們進來,但是可以替她們傳話,「某某團的副團長某某在這裡沒有!你太太帶著孩子在門口找你!」這樣的話由大門外傳到大門裡,由院子裡傳到屋子裡,沒有反應。於是有人高聲喊叫,重複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有回聲。於是有人低聲議論,就算他在這裡也不敢出頭承認,他還想隱瞞身分呢。那時國軍軍官被俘後常常謊報級職姓名,武官冒充文官,將校官冒充尉官,這樣做都是枉費心機,以後還有多次清查,總有辦法把你一個一個揪出來。 俘虜實在太多了,解放軍不斷增加臨時收容的地方,我們這裡一批人疏散出去,騰出空間,開始進行下一個程序,「區分山羊綿羊」。第一步,軍官和士兵分開,他們把士兵帶走了。第二步,上校以上的軍官和中校以下的軍官分開,他們又把上校以上的軍官帶走了。斬頭去尾,我們中間這一段人數最多,這才發現我們那個單位只來了我們十幾個呆鳥,別人早有脫身之計,人人祕而不宣。兩個月後我逃到上海,發現我們的新老闆先到一步,住在一棟花園樓房裡。四個月後我逃到台北,陸續遇見許多同仁,他們也都是狡兔。 俘虜分類之後進行編隊,編隊之後立即前往指定的地點受訓,指導員不再微笑,也沒有講話,他只是冷冷地看部下工作,他的部下也不多講話,只是冷冷地工作,一片「晚來天欲雪」的感覺。他們為甚麼不講話?這是不祥之兆嗎?由鬧烘烘到冷冰冰,看看日色西沉,解放軍似乎要趕快把俘虜弄出天津市區,出門以後指導員不見了,他的臉色還像塊冰壓在我心上。我越走越心虛,胡思亂想,想起滾進地下室的手榴彈,想起德國納粹把俘虜運到郊外集體槍決。 還好,我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楊柳青,東看西看好像沒有楊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北倉,看見碉堡殘破,交通壕翻邊,鐵絲網零亂,大概是砲兵猛轟造成的吧,想見戰鬥還是很激烈。我們一直走下去,有路可走就好,這夜無星無月,野外有人不斷發射照明彈,(為甚麼?)顯示最後的戰時景色,冷光下依稀可見隊形蜿蜒。途中隊伍距離拉得很長,身旁沒人監視,可是一個人也沒逃走。走了半夜才投宿農家,老大娘為我們燒火做飯,整天僅此一餐,可是並不覺得餓。 第二天黎明上路,有大隊解放軍同行。我放慢腳步,一再用眼睛的餘光打量他們,他們的基本教練簡單馬虎,肩上的步槍東倒西歪。我注意他們的槍械,希望能看到有名的「小米加步槍」。那時,「共軍用小米加步槍打敗國軍的飛機大砲」,已經成為流行的口號。很可惜,我看見日軍的制式步槍「三八式」,國軍的制式步槍「中正式」。我心頭一懍,想起我在瀋陽揹過擦過的那枝槍,那枝槍流落何方?我還記得它的號碼,真想看看他們每個人的槍,看他們的號碼離我多近多遠。我至今不知「小米加」甚麼樣子,解放軍打天津,除了飛機以外,大砲機槍衝鋒槍甚麼武器都有,「小米加」在哪裡?據「火器堂」網上資料,抗戰八年,內戰四年,聯勤的兵工廠大約製造了五十萬支中正式步槍,我想平津戰役結束時,總有三十萬支已經握在解放軍手中了吧?韓戰發生,中共派志願軍抗美援朝,正是用「中正式」跟聯軍大戰三百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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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的颱風特別多,我們已經歷經了兩次大雨,損失慘重。而災情最嚴重的地方在桃園縣,這裡並無強風,亦無豪大雨,但居民卻沒有水了。沒有水,是因為石門水庫泥沙太多,以致自來水公司無法利用這種充滿泥沙的水來供應大家天天需要的自來水。

 

這種因為下大雨而沒有自來水的現象,是否是不能避免的?我去問了一些土木系的教授們,答案馬上就出來了。當年石門水庫設計的目的是灌溉,現在石門水庫的功能是供應自來水,功能不一樣,設計卻是原來的那一個。如果要避免每次大雨就有大批泥沙從水庫進入淨水廠,必須有一些工程來使石門水庫可以發揮它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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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醫師、副教授、知名作家於一身的侯文詠,七年前推辭了眾人豔羨的醫師名銜,只保留最素樸的專業寫作。他為何選擇離開體制?這些日子以來,他又有哪些轉變和體悟?

 

他是台灣暢銷作家中,「最少被罵的一位」,皇冠出版集團負責人平鑫濤曾經語帶肯定地問他,為什麼像瓊瑤、古龍等暢銷作家,無一倖免於嚴厲的「衛道人士」,或是酸葡萄批評家的火,獨有他這麼幸運?

 

黑瘦結實、身材比想像中略矮小,侯文詠骨碌、靈活的雙眼,罕見地透露出「萬物靜觀皆自得」的禪意。

 

知名度最高的醫生作家

 

「命好不怕運來磨」,43歲的侯文詠從小至今,依照社會主流價值的標準,其人生、事業、家庭的順遂美好,幾乎是令人嫉妒了。當醫生念到醫學博士,在醫學院也被聘為副教授,且是台大醫院麻醉科主治醫師;娶牙科醫師的妻子,也是知識份子型,完全尊重丈夫「棄從文」的決定;寫作更不用說,暢銷,但不膚淺,十多本著作佳評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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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水過後,整個村的聯外交通中斷了四天。     唯一聯通村子和外界的縣道位置很高,就像村子的高海拔一樣;一旁是山壁,另一旁是往山下蔓開低陷的成片山坡果園。大水後,左方路旁的果樹外露著被雨水浸爛搬移的根幹,對外的縣道沿著傾頹山壁上的凹洞開始低陷斷裂成一個可匯集山上溪流的大陰溝。山壁上的大石滾落到原來該是防坡土堤的位置,連日來的大水左右了平日清靜的山泉流向,現在竟也順著聯外道路右邊山壁上開始大片往下流,像一條臨時被擺在路旁的寬大激流,污濁的水流夾帶著厚重的泥沙,一撞擊到有一台汽車那麼大的石頭時,像瀑布似的濺起了半尺黃褐色不透光的沉滯水花。     水流很急。村裡的人沒法輕易往外行走。     電話線路泡水的關係,多數居民的屋內的電話沒辦法聯絡外界。沒有人確切知道電信局何時會派人來修復,手機也時常派不上用場。村長伯待手機能撥通電話後不停向外界求援。隔壁里長派了台怪手到了斷裂縣道的另一頭等著接應被阻隔的村民,熱心的怪手司機看到對面村子有人招手要過河,伸出怪手的大鐵鏟時像蝸牛用觸角試探外界那樣小心翼翼的橫過路上的混水,待乘客坐穩抓牢後,他搬運他們進城。     陳為水的母親就是那樣離開村子的。她和幾個要去採買食物的鄰居太太一起過河。第一次搭乘挖土機的滋味很有趣。不知道為什麼,她看到巨大的鐵鏟伸到自己的鼻前時,露出了大水後久違的笑容,她想起自己國中畢業旅行要搭車去台北的經驗,牽著同學的手她跟著排隊上了遊覽車,帶著些許陌生又無法預測的期待,她相信只要上去了就會看到更多。     伴著這種不確定的興奮她和鄰居太太們跳上鐵鏟,伸手頂著鐵鏟邊緣蹲坐妥當後立刻收回,看著手掌上的細密砂石,她掏出口袋裡的衛生紙出來擦拭後又迅速的塞回去。她發現自己還是開心的,第一次乘坐挖土機,安穩的像搭賓士車。     陳為水的母親在幼稚園的廚房煮飯。白天工作的時候她得煮四餐:早餐上午點心午餐和下午點心,每天還得陪小朋友搭娃娃車回家兩趟。回家後她又繼續做晚餐,大雨後幼稚園停課了幾天。她接到電話要和幾個幼稚園老師回去看看幼稚園的現況。     陳為水的父親從雨停後就出門開始查看環境。進了屋內他說,現在時機太亂,得有人出來整治。     陳為水的父親是一名清潔隊隊員,家裡淹水時,他從午寐中驚醒搶救了家中的財物,沒穿拖鞋就奔到客廳,一手抱著電視機一手舉起了電腦主機往二樓跑。陳為水想起生物課本中提到遇到緊急狀況時分泌的腎上腺素可以發揮的力量。父親之後說什麼也再不肯把這些東西搬回客廳。電視就一直被擺在陳為水的房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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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新加坡開會,只帶短袖。進了辦公大樓,冷到英文聽力都退步了。老闆用英文問,「你會錯過你的預算嗎?」我說,「不,我會準時搭上巴士!」第一天會議結束後,我跑到購物中心買衣服。在那裡,我學到了在史丹佛商學院,和企業界十年沒有學到的商業技巧。

 

那是一家平價的服飾店,我走進去一看都是夏裝,就問有沒有夾克。銷售小姐站到我面前,帶我往角落走去。好,我自己先招認,如果不是因為她長得可愛,我可能不會寫這篇文章,也沒有這麼多感嘆。但她的可愛留給我自己,我想跟你分享的,是一個嚴肅的商業議題。

 

她是我見過最棒的銷售小姐。她穿著店裡的服飾,雖然身材不高,卻把一套普通的運動服穿得清爽得體。她有慷慨的微笑,嘴邊的唇彩閃亮地像鳳梨。相信我,開了一天會的我看起來極為狼狽,絕對激不起她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她的笑容當然是職業的,但職業得那麼飽滿,那麼有彈性。

 

笑容可掬的銷售員很多,大多數的侵略性很高,一直站在顧客旁邊,你可以聞到他們中午吃的東西。鳳梨小姐帶我到夾克衣架旁,就輕鬆走開,到旁邊的衣架疊衣服。當我挑了一件藍色夾克,她盡職地問我要不要褲子配成一套。我微笑搖頭,她大方let go。帶我去結帳時,她還細心地叮嚀,「您第一次洗的時候,要把衣服內外翻轉過來喔!」

 

離開服飾店,我的心,內外翻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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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原住民的語言自有特色,有時十分詩意。以前讀泰雅族作家瓦歷斯.諾幹的作品,裡面記載了一首雅美族的情歌:「我們的心正如站在崖邊,唯恐隨時跌下深淵」,覺得真是美極了。這一陣子能歌善舞的原住民歌手張惠妹無端捲入政治風暴,面對政客的無理取鬧,她只說「大人的事交給大人解決」,呂副總統將「大人」解釋為相對於小孩的成年人而言,其實,在我國詞義中,「大人」並不只這個意思而已。

 

「大人」早見於《易經》,在乾卦的卦辭中便有:「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之語,「大人」在這裡特指有德性、能造福天下的君王而言,後來漢朝的司馬相如寫了一篇〈大人賦〉,也就援引了這一個意思,只是司馬相如利用漢武帝喜好神仙的心理,在賦中特別加入了一些神仙幻境的描寫,使「大人」成為半神半人的神人了。另外在儒家的典籍裡,「大人」亦指有德性的君子,如《孟子》〈告子篇〉中說:「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這個「大人」,就是相對於不懂禮法之「小人」的君子。除了君王、神人與有德的君子這三個意思,傳統社會中也將家族中長輩稱為「大人」,有首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云:「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意思說有位可憐的媳婦,三天內織了五匹布,但她的婆婆(也就是句中的「大人」)仍然嫌她動作慢、不勤勞。

 

不過最為我們所熟悉的「大人」,乃是戲劇裡的大官,在港星周星馳的電影或臺灣連續劇「包青天」中,最常聽見的台詞便是「冤枉啊!大人」,大概在封建制度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總是枉顧現實,一意孤行,將升斗小民的生命、財產乃至於人格視為無物,任意凌踐,這也無怪乎戲劇電影中一聲「冤枉啊!大人」,總能敲響觀眾心底的那根幽絃。而日據時期的臺灣社會,也將警察稱為「大人」,這大約反應了小老百姓對掌權者的懼怕。賴和的小說《一桿秤仔》中,主角秦得參面對貪婪的巡警,雖然前一句大人後一句大人,但仍難逃被剝削與欺壓的命運,可見「大人」之語,在臺灣社會亦是強權橫行的代名詞。

 

我不知道張惠妹的「大人」所指為何,也不知道朝中政客以哪一種「大人」自居,不過品味一下現代「大人」們硬要別人表態以達到自己政治意圖的強橫言詞,阿妹如果學起《一桿秤仔》中的主角秦得參苦喊一聲「冤枉啊!大人」,不管是不是歌迷,大約都會為之感慨!
>>>>2004/8中國時報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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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多年以前,我每月去台中上課兩次。授完課趕九點的「光華號」回台北,二個小時的車程,是當時最快的班次。夜行列車,燈火通明,卻教人覺得死白。乘客泰半歪歪斜斜的倒在椅內酣睡,除了輪子滾動的車音外,一切安靜。我從來無法在火車上入眠,劇烈晃動的車身也不適合閱讀。於是我總是默默的凝視車窗上映現的車內倒影,或者窗外不斷後退的模糊風景。倒影裡有時是風霜的側面,有時是斑白的髮絲,有時是埋在報紙裡臃腫的身軀;窗外則無非黝黑的丘陵,噤啞的流光以及佈景般的樓宇房舍;二者都令我有隔世之感。我亦喜歡捕捉窗外快速移動的小站站名酖酖一種耽溺遊戲機的童心。然而,任我怎樣的專注、用力、迅捷,永遠只抓得到如花似霧般、碎裂不成形的字跡,飄忽而逝。偶爾得幸瞥清,如靈光一閃,又如山徑中偶逢的山客,心中不免微驚微暖。對這樣的遊戲,我始終樂之不疲,卻分明又急切的盼望早早抵達我的終點酖酖台北。我盡力咀嚼這種種況味,強迫自己去思索些什麼,感受些什麼。漸漸的,心中空無一物,彷彿漫流於太空中的一顆孤星。似乎是憂愁的,其實也沒有;或許是沉靜,是的!就是那種如夜曲低音和弦般的沉靜。那幾年,我用這樣的機會,讓自己維持心靈的纖細與敏感;讓自己體會生命的真幻與虛實;讓自己在愈來愈浮動、世俗的環境裡,知道如何尋回安詳、真誠與安定。

 

後來,高速公路開通了,我改搭國光號。昏睡的乘客依舊,不同的是,整座車廂闃黑如穴,駕駛無言,就在你眼前;車頭的燈宛如他的雙眼,定睛聚神,照著漫漫夜路。我蜷縮在椅內,驀然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這是怎樣的一趟旅程,可是一點也不心慌,願意在輕軟的顛簸中沉沉睡去。最愛看交流道附近灑下的一片昏黃;最愛看遠遠下坡路段迤邐而來的金龍銀蛇,最後碎成點點星辰。而我仍然利用這樣的機會,沉澱自己,檢視內在的靈明是否安好無恙。

 

如今,我已很少奔波,夜闌行車的經驗自然難再,取而代之的是日日子前時分的校園散步。黑夜裡每一棵樹都嫻靜,每一盞燈都柔和,每一棟建築都溫暖。黑夜裡,穩如磐石的圖書館莊嚴深邃;黑夜裡闊如長河的椰林大道崇高偉大。若遇微雨,更為美好。水漾漾的天地,「牽手」相隨,只宜與子共享。這時,崇高偉大、莊嚴深邃都不重要了,濕潤讓一切變得親切起來;親切成了雨夜最好的注腳。

 

我常想,人生該追求什麼呢?也無非是心安理得,也無非是親切真誠吧!從夜行的經驗裡,我體認到這樣的道理。而夜只是夜嗎?不是的。夜其實是我們在茫茫人海最易丟失的那個寧靜的角落。
>>>>2004/8/26聯合報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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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認為,欣賞廣告的訣竅不在於看它在賣什麼膏藥,而是看它怎麼賣膏藥。因此,我常常看了一個電視廣告後,完全不知道它在推銷什麼品牌,卻對它的創意、鏡頭、剪輯、表演、訴求策略意見多多。

 

 台灣電視最大的奇觀是:號稱一百多台,卻很少有一個節目是你真正想看的。太太最怕和我一起看電視。我只要遙控器在手,就會「周遊世界」。她問我為何不鎖定一個節目好好觀賞時,我會正色回說:「我在查訪民情,各台走透透!」其實,真正的理由是:我一旦坐於電視機前便立刻化身為過動兒,注意力集中不超過兩三分鐘。廣告因此成為我最愛看的「節目」。

 

 女兒受我影響也喜歡看廣告。久而久之,父女倆研發出一套遊戲。每於看完一個新廣告之後,我們得同時說出對它的評價,有點像「五燈獎」,不過我們只分三種等級──「爛」、 ”so so”、「讚」。如果答案一樣,兩人會握手互賀;她會學美國電影裡常見的台詞對我說 ”You’re the man!”(算你厲害),我會禮尚往來回她一句”No, you’re the woman!” (妳才厲害)。評價不一時,則由太太充當主審,但她大半懶得排解歧見,只會潑冷水:「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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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的經驗因人而異,介紹公認的「必讀書」是很難的。從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到一九二○年代胡適和梁啟超開列的「國學書目」,都曾熱鬧過一時,但在專門研究國學圈外究竟有多少影響卻不容易估計;即使在專門圈內,其效果也難說得很。所以一九二五年魯迅答《京報副刊》關於「青年必讀書」的問卷,便諷刺地說:「從來沒有留心過,所以現在說不出。」我並不想學魯迅的筆調,不過對他的窘困卻是同情的。

 

 

 現在只說我個人的經驗。我對於歷史、文化、思想之類的知識發生了追求的興趣,大概是一九四七至四八年間的事。當時閱讀的範圍很廣,但都是淺嘗即止。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我在一九五二年從香港新亞書院文史系畢業還沒有大變化。每一個人都受時代的影響。在我成長的歲月中,中國文化思想正處於最衝突、也最混亂的狀態。所以中國傳統的、西方自由主義的和馬克思派的書刊我大致都接觸過。《圍城》小說中的方鴻漸,讀書「興趣很廣,心得全無」,大概也是我早年的寫照。現在回想起來,唯一可報告的是我是帶著許多困惑和問題去泛觀群書的。而這些困惑和問題則都起於我必須解答關於自己的價值抉擇和人生取向。我不願意為當時混亂的思潮所淹沒,總想找到一條可以心安理得的道路,使自己可以清醒地走下去。這點想法是我們當時東摸西看的主要動力。但是在閱讀過程中,並沒有某一部或幾部書對我起過「頓悟」的作用,也沒一位或幾位古今中外的大師使我崇拜到五體投地的境界。在讀書世界中,我是一個「多神論者」,我觀賞許多名著,也佩服許多傑出的大師,從不敢存一絲狂妄的念頭。然而我要追尋的畢竟是自己的精神歸宿,這不是任何別人能給我的,無論他是多麼偉大。所以我的經驗?i以用杜甫「轉益多師」這半句詩作為總結。不過讀書必須取法乎上,在任何一門學問中都要選取第一流的著作。青年人的興趣各有不同,只能各就所需,向識途徑者請教。這在今天並不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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