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人頭靜靜懸在那裡,面色沉重卻又,輕盈。

一道陰影稍稍遮住頭顱的光線,陰影的源頭探問似的晃動了一下,人頭穩穩的點頭答覆。

「計時開始!」主持人自陰影裡浮現,熟練的手指按下倒數計時器按鈕。

「我,32歲,高中輟學以後,靠打零工維生,我會拿到這筆錢的。」人頭說。

將視線放至四周,三台攝影機蓄勢待發,天花板上打著強光,原來這裡是電視錄影節目的現場,中央擺著一個大型的玻璃櫃,玻璃櫃的左方是錦繡花籃,裡面放著貨真價實的三十萬元現金,右方則是電子倒數計時器,碩大的數字從30:00開始變換往後倒退。男子坐於櫃中,頭被卡在櫃中一塊玻璃隔板中央的圓形凹洞裡,頭下則近乎赤裸,僅在重點部位處包裹厚實密紮的紗布。男子坐的地方並非櫃底,其下還有一塊設計了機關的隔板,而從透出的黑影清晰的望去,只見隱隱竄動活躍波瀾的是黑色的,蚤海。

男子沒有表情,自主持人宣布開始,機關被打開的那一剎那,他都是一直緊閉著眼簾,彷彿被挖去實心的木頭,任憑蚤海自孔中如噴泉般湧出,將他的下肢掩蓋,也絲毫沒有任何震顫。

主持人饒富意味的看著男子,他是個謹慎的人,作這個節目要負的意外風險太大,不光光只是畫面上令人作嘔的大膽畫面:與蟲共浴,與蛇共舞,實際上的安全問題絲毫不得馬虎。他喃喃自語卻也有些異樣興奮的看著男子,暗暗回想著男人將保險單撕碎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在節目前看見這樣遠超於「自信」的存在。

男子漸漸的被淹沒了,從下肢到腰際,滾滾蚤海氾濫成災,先前還隱隱露出幾片肉色體塊,都在一瞬間被噬沒,此時他的手微微震動了一下,在蚤海中引起不小的波瀾震盪,化起了一股漣漪。

「這一批跳蚤,還是當時的那些跳蚤,嗎……」無以計數刺麻的觸感,牽起男人思緒的鉤鏈,將他拉回那間腐敗氣味的住屋。是間落寞的小公寓,他在裡面居住,雜亂且斑駁,老舊又藏著潮濕的霉味,通風不佳且悶熱,數十載寒暑,冬冷夏熱,他適應了所有缺點,克服所有困難。

直到貓的出現,破壞了安逸,打亂那套應有的秩序。

男人憶起,一開始,流浪的母貓在家附近落腳,並嗥叫開始發春,生兒育女到唯恐天下不亂的危險地步,從早到晚都能被牠們焦慮的啼哭煩到六神無主,緊接著,在屋內,男子開始在神經末梢處感到針刺銳利感,身上也出現小紅點。

初時不以為意,然而蔓延至四肢時,癢也隨之而來,似撒胡椒粉般自底層神經擴散,通達中樞,發出警訊,化學反應在皮膚表層猛烈發砲,逼使手去撫弄搓揉,撫弄後卻變本加厲,隨著動作急促直至嘈嘈撥弦,癢已一發不可收拾,遂突起成丘。不只一座,而是似地理課本上好有趣的東南丘陵般無盡連綿,無一處可倖免。

他還曾經可憐過小貓們似嬰兒哭啼的稚弱叫聲呢。男子苦笑。

咪嗚咪嗚,鑽進耳膜砍鋸神經,聽在他耳裡甚至覺得於心不忍且憐憫同情;曾經置留食物放置暗巷,希望飄蕩流離的牠們能獲得溫飽;曾經在床上的失眠夜裡暗暗痛罵胡亂拋棄寵物的可惡主人,一邊模糊又憤慨的睡去。如今,那些同情變成了活該的證據,在他的四肢、軀幹,留下了痕跡,形成難以抹滅的印記。是的,貓咪骯髒,在外風塵染得一身蚤,蚤寄居噬血,孵卵繁殖,將溫體動物(我的身體)當作他媽的肥美大餐,男子想到食物鏈之中高度演化的哺乳類硬是成為被捕食寄居的獵物無須壯碩強健的軀體或敏捷矯健的身手,渺小的一粒纍纍結實以小制大出奇制勝的制伏人類頑強的生命力。雖然蚤的攻擊尚不致死,但癢卻聚集煩躁,日日夜夜,周而復始。在身上抓取,在衣袖撿拾,在皮膚上捏擠,他對於一瞬間稍微的針刺觸感顯得敏銳,會驚慌得跳起察看,不停檢視,無法靜下心來,吃不安穩,睡無寧日,他神經衰弱疲憊難耐。蚤無所不在,無孔不入,防不勝防,他總會作著被跳蚤愉快的分食吃光的夢魘。他想要逃離這個悶熱壁癌處處的鬼地方,想要搬離住舒適的生活環境。可當他嘗試翻找儲蓄簿時,才忽然想起他從來就沒有這個東西。

玻璃缸裡的黑點瘋狂的肆虐著,主持人在一旁說著無聊的熟悉笑話打趣嘴皮,然而他卻一直無法專心起來。他知道,他在心裡有種奇異的預感,某種詭異的事情將要發生,但那到底是什麼呢?他轉過頭去,彷彿看見男子,在溫柔的對天空微笑……

當初,男子有些懊惱,他開始學他的朋友們廣發履歷,積極尋求打工機會,想脫離打零工那般瑣碎不安定的生活,但學業上的弱勢總是讓他碰壁。他已經三十二歲,該是個事業有成且飛黃騰達的年齡,但他一無所有,只有租賃的房子和屋裡生生不息的蚤相伴為伍。漸漸的,他開始害怕回家,空無一人的房子裡,不安的感覺在坐下沙發的一刻襲擊,一個人神經質的東抓西搔,毫無建樹的將時間虛擲。他不滿,著手購買酒精農藥殺蟲劑,奮力撲殺每一個隱蔽的角落,希冀蚤的消失,好像求職的成功機率將和蚤的撲滅成巨大正比,他的成功機率無限大。但當第六十七次被跳蚤咬得傷口癢醒,第十五封求職信的退函寄來,發癢的傷口醜陋跳動著宛如有生命的瘡怪用盡力氣嘲弄著他,他知道這是,徹底的失敗。

屋子裡樟腦油藥味持久不散,男子有些窒息,他的心裡也悶鬱得羅織起一塊塊愁雲,形成慘霧籠罩在四周,圈據了男子。那股氣勢沉重且強烈,持久,不停撞擊他的自信,使他身心萎頓。掃蕩並不見成效,這使他雪上加霜。唯一的快感是當他捏起在他身上被發現啜取血液的餘黨,將牠送往刑場水瓢時,看著載浮載沉不停掙扎的蚤,痛快與成就感稍稍平復內心的苦悶,那是他唯一短暫的愉悅,卑微且稍縱即逝,因為當蚤順著他的手臂跳出重獲新生時,他又難以言喻的回到灰暗的失落裡,虛空的虛空。

回到節目現場,時間大約過了十五分鐘,蚤群似乎用疊羅漢的方式逼近玻璃孔洞,已有數十隻似乎成功抵達男子頸項,正躍躍欲試的打算衝出封鎖。有些似乎失敗了,彈跳中撞到玻璃板而發出輕微搭搭的打點聲,失敗的墜落於群體中游移,其他的蚤卻前仆後繼,鍥而不捨的想衝出一片新天地。男人望著這一切鬧劇,回想主持人提到,頭部是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眼睛是塊脆弱的鹼性區域,耳鼻口舌皆是易入侵的地方,製作單位甚至評估,萬一蚤群真的蔓延過洞,蜂擁而至頸部以上,他是否該適時的喊停。然而男人只是發出一聲類似嘲笑的聲響,無動於衷。

在經過無數次的死亡與絕望,滿臉淚痕的男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決定用食物誘拐平常總是怪叫的小貓,而貓兒天真上當,他趁機擒住小貓,卻赫然發現貓的身體並不如想像中的實在肥厚,蓬鬆的毛底下是瘦弱的身子骨,他可以自指間感覺血液的流動和溫熱的體溫,那樣孱弱的搏動,握在自己手裡……那些怪叫原來是在哭喊肚餓,貓嘛,只能用喊叫來作唯一的管道,牠就只會孤苦伶仃的嚎叫,叫得那樣寂寥……當小貓,睜著無辜的雙眼對男人咧嘴嚶嚀時,他狠不下心再繼續下去,只是無奈垂下頭,接著他將小貓緊緊抱著,一邊哭著將牠帶到遠處去放行。

歸來後坐於家中,方才的那股暖意在腳底板、鼠鼷部傳來的癢給擊破,煩躁油然而生,他頓時感到有些懊悔,但又攙雜著無所適從,罪魁禍首的母貓狡詐是不會受騙上當,只能誘引小貓無辜上鉤。母貓發春期漫長,小貓會不斷被生殖出來,同樣的事情再度重演,抓不到母貓除去害蟲,再多的努力也只是白費。懦弱,男人心中暗罵,自己真是可恥,連這麼點惱人的蟲害也除不去,鎮日心情只能隨牠們控制擺弄,吁聲嘆氣。他對自己失望,對蚤怨恨,又無法狠下心腸對貓咪趕盡殺絕,男人感到自己無用至極以及深深的空虛,自己過去十幾年的頹廢生活,總帶著得過且過的心態,活著雖仍呼吸,卻如行屍走肉,渾渾噩噩漫無目的,自己漂浮如一草芥,家自也是回不去了,當初離去時就承諾媽要去做點事業風光回去,哪知,這間屋子,這些泡麵碗,滿地滿床的殺蟲劑……過了這些年,他還在原地踏步。他無可遏止的掩住面頰,難以自制的將傷痛匯聚成一條河,河上漂浮著過去種種青春年華旺盛精力,飄飄遙遙的盪向遠處。

「跳蚤這種東西也沒什麼好怕的,想像著牠們不存在不就好了,小毛頭啊。」在自助餐店裡遇見以前的部隊長官,長官之前精悍的肌肉線條已經軟化成鬆垮的肥肉,正虎著嘴對他笑,「真正害怕的不是那些東西,而是你畏懼的心態。就像老婆一樣,你不作出一些決定,那娘們可是會把你吃乾抹淨的!」長官離婚已有七年了,他的子女不再認他。長官低了頭,似乎要找些什麼東西,卻只是拍了拍男人似懂非懂的肩膀,他嘴裡嚼著高麗菜渣含含糊糊的說著話,讓男人聽不甚明白,「總而言之,加油啦!小屁股──」離去前,他說了些類似鼓勵性的話語,男子稍微頷首點頭示意,腦裡轉著方才他說的畏懼心態云云。

紅色警戒響起,還有五分鐘就要歸零,眼看著蚤已經越過凹洞的阻隔,自下巴漸漸密布至他的臉頰,儘管他緊閉著嘴,但其他孔洞卻岌岌可危。一旁錄影的安全人員似乎開始有些坐立難安,以眼神彼此交流示意,等著一個口令衝上去救人,導播也開始覺得不妙,頻頻對主持人打pass,希望他暫停這場比賽。相反的,主持人絲毫不理會他們的反應,他眼睛睜大不間斷的觀察著玻璃櫃中的一舉一動,凝神不敢出一口大氣。他突然覺得自己二十年來從不曾流過那麼多的汗。

與長官告別後,似乎也告別了些別的什麼。男子蜷在家中沙發上,眼神有些渙散,他想著自己的畏懼,探詢著,有些模糊不清的概念,正在腦中成形。忽然,他又感到熟悉的針刺銳利感從小腿肚傳來,這一次他卻不驚慌,也不捏取蚤迅速躍走的身影,只是靜靜的等蚤飽足之後,開始感受癢的散播,他控制著自己的手不要去碰觸,忍耐著,漸漸的,那種散播稍退卻,是集中一點的刺激,就這麼樣的起起伏伏,直到那處已經不再傳遞癢的感覺過來。接著,他躺在地板上,那是眾多蚤平時活躍聚集覓食的場所,他躺平了,也懂了什麼,開始任由牠們吸食,任由牠們享用,任憑著那樣強烈尖銳的感覺洶湧的排山倒海衝擊,他覺得他緊密的與那種畏懼貼近,貼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就這樣不停感受那種呼吸,逐漸的,那股激烈最後竟逐漸麻痺,他鬆開雙手成大字型躺臥,他放鬆所有的精神,讓那些感覺穿透,隨著癢的遠去,某種東西也在流失,懦弱自責,困頓失意,隨著失意的離去開始有新的物體湧生,源源不絕如噴泉般湧出,溢滿整個心田,那是什麼?我到底,在做什麼?幽暗的心房中,那些黯沉的角落,光芒,他睜開眼皮,轉頭一瞧,他,知道了。

「有沒有問題啊……」當那自稱是主持人的男人接下他所遞去的比賽申請書時,不免上下好好打量了這不起眼的小夥子一下。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沒什麼搞頭,但是,卻又有那麼一點點……裝模作樣?!難以磨滅卻又平淡無奇,這年頭,為了錢真是什麼人都有。「唉,這是保險聲明,你就在這裡簽啊──這……」只見那個年輕人輕輕接過他手上的單子,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將那張被許多來騙口飯吃的「冒險王」視之為生命第一的保險聲明單俐落撕個粉碎。

「時間到!!!恭喜這位參賽者得到獎金三十……」主持人透過麥克風高分貝的傳送出他的激動之意,那溢於言表的感情,有別於過往過分矯揉造作的裝腔作勢,他的眼睛難以置信的望向玻璃缸的方向,他似乎再也忘不了那副景象──當時間一到,工作人員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並用強力水柱沖洗他身上彈跳的蚤眾。卻只見男子輕輕一揮,蚤群自動滾落排成一堆。在刺眼的燈光之下,令人驚訝的是,男人毫髮未傷!連一塊明顯的擦痕都沒有!他全身發亮的皮膚,有如剛出生的嬰兒那般純潔……

名家講評
成英姝:這篇小說的敘述時間集中在三十分鐘內,有些意識流手法,它描寫一個人擁有忍耐跳蚤叮咬的超人能力,很吸引人,是有魅力的小說。

王德威:這篇作品很有趣,有黑色幽默,如果能把跳蚤的場景推到更醜怪的超現實想像,應該會更有驚喜。

>>>>2006/9/2 聯合報 聯合副刊
>>>>第三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 短篇小說 優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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