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暄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得完全,她還記得剛才作的幾個夢,冷氣的嗡嗡聲還有打呼聲讓夜燈下的氣氛更顯寂寥,她懷疑這是讓她整夜都無法徹底入眠的原因。特別買來的那本旅遊雜誌已讓泡麵的熱氣蒸得皺皺的。因為是爸爸同事家經營的民宿,所以找都沒找就決定了,如果以五星級制來劃分,這間民宿似乎連一星級都沾不到邊哩;墾丁的酷暑,即使到了夜晚也讓人渾身發汗。家暄想起昨天晚上一家人去逛夜市,回來民宿的路上又讓海風吹得渾身黏答答的,所以她一到民宿就衝進房裡,把冷氣的溫度盡其所能的調到最低最低,但廉價又老舊的冷氣只是無力的嗡嗡嗡的響著,像鬧脾氣的孩子般使勁抽動它的身軀表示抗議。家暄一直不喜歡噪音,對她而言,噪音就等同於虐待,世界可以安安靜靜的最好,特別是放榜了以後。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輾轉反側地容忍起這刺耳的聲音了。

大約是七點半,大家都醒了,刷牙、洗臉、換衣服,各忙各的,只有媽媽一直坐著。家暄從搶廁所的路線折返回來,她把洗面乳忘在床頭,走過媽媽身邊的時候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我足甘苦啦!」、「你緊返來好不好?」還有媽媽回覆著安慰的話。家暄靜靜的站在旁邊等媽媽掛上電話。

「怎麼了?」

「還不是那件事?」

「舅舅喔?」似乎成了一種默契,這是家暄的自然反應。「又欠錢了?」

「是啊,我現在反而希望他只給我欠錢!」

「到底怎麼了啊?」

「跑去自殺啦,怎麼了。」

「是喔!」

(自殺,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哩。)

「怎麼自殺?」

「吃藥,吃頭痛藥,吃了三十幾顆。」

(要自殺的話,吃安眠藥和頭痛藥哪個比較有效咧?)

「結果呢?」

「人沒死,現在在榮……」

(是淚水滑進喉嚨了!)

「現在在榮總急救!」媽媽的眼淚沒有掉下來,她用另一種更激動的語氣說:「拖著你阿公的,又是一筆錢,上次的十萬只還了一半,這次又多了一筆醫療費,他還真有本事!」

爸爸從廁所裡走出來。「妳去刷牙。」很簡短的,近乎命令。

家暄沒說什麼,往廁所走去,爸爸蹲在媽媽身邊,神色像是氣憤又帶點無奈。「控制一下,不要每次都直接跟家暄抱怨!」看著媽媽的兩瓣嘴脣一開一合的,一直在爸爸耳邊說些什麼,空出來的右手也沒閒著,試圖要把眼淚塞回眼睛裡。

(應該每個細節我都知道了吧。應該吧……)

家暄回想著這個鬧劇的每一個片段,她有些疑惑。

(怎麼我一點也不擔心?)

反而,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一個比我更糟的人!)

似乎有種黑色的幽默。

(像他這種人,死了比較輕鬆吧?)

旅程的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餐,全家人便打道回府,回阿公家。路上,車窗外的風景快速的倒帶,收音機裡傳來警廣的路況:……台北縣自小客車連環追撞……家暄昏昏沉沉的,因為沒有睡飽,思緒隨意飄蕩著。

(我記得……)家暄盯著窗外快速掠過的風景,(媽說過的:「以前妳舅舅啊在我們村裡很厲害的,只要有人欺負我和阿姨她們,妳舅舅就會跳出來保護我們,大家都怕他!」)這點不容置疑,這個印象中高高的、壯壯的,總是皺著眉的舅舅,家暄從來沒有試著懷疑過。(「妳舅舅以前差點給人找去打棒球哩!可是妳阿公說打棒球的人沒有前途,妳都不知道妳舅舅的球打得多好……」媽以前總是喜歡和人談起舅舅。)

「上次……前幾次也是阿公幫他還的吧。」

「媽!」

「幹什麼?」

「我在想啊,舅舅這樣到底在哪欠錢我們也不知道,上次有人來阿公家前面吼,阿公就捧著錢去了。」

「嗯。」媽媽沒有很仔細在聽。

「哎呀,會不會……妳想……舅舅只是想要阿公的錢……?」

嘰嘰──紅燈。這聲音讓家暄有點反胃。

「妳聽誰說的?」媽媽哭了,「這樣隨便聽聽就隨便說,別人不知道還想妳媽是怎麼教妳的!妳舅舅是我哥,妳說妳媽會這樣想嗎?妳媽想都沒想過!妳舅舅會這樣想怎麼妳媽就不會?」近乎歇斯底里的,她幾乎是用吼的把話說完。

「韓家暄你等下到了阿公家敢再亂說話妳就給我試試看!」爸爸的聲音竄了出來,家暄可以從後照鏡裡看見爸爸瞪大的雙眼。

(多久沒睡飽了?都是血絲的,升課長之後會好一點吧?)

「妳阿公也是……」媽媽的眼淚還是不住的往下掉,「就是捨不得嘛!擱再按怎講嘛是自己心頭的一塊肉。」

然後是一陣沉默。

家暄小的時候,阿公總是對她說:「阿公心頭有九塊肉,一塊乎妳,一塊乎我,一塊乎恁阿嬤,剩下的乎恁爸爸媽媽、恁阿姨,擱有恁舅舅,嘟哇好咧。」

「壞就壞在妳舅媽啦!」媽媽現在沒有哭了,瞇著眼,似乎也在想些什麼。「以前妳阿公看到妳舅舅在夜市擺攤很辛苦,就給他一筆錢弄了一間店,你那舅媽,有錢不花手就癢!什麼綁頭髮的,不是一百、兩百的那種還不用咧!小孩丟著不顧,妳阿嬤多心疼妳知道嗎?」

「舅舅有開過店喔?」

「有啊有啊!妳有去過妳忘記啦?」

「有嗎?」

「有啦!我還把妳抱在手上咧!」

「難怪我沒印象。」

「有啦!」似乎不高興被打斷。「妳說那種批鞋子來賣的能賺幾個錢?妳舅媽享受了幾年,那間店就被颱風給泡爛了……」

家暄懶懶的打了一個呵欠,車窗外一直有一片海,太陽一直照著它,海面上的浪反射太陽的光有點刺眼,家暄卻隱隱可以聽到它們的笑聲。

她似乎看見有一個站在石頭上對著空空的釣竿咒罵的人影被快速前進的車子拋得老遠。

前幾天,大概是放榜的那星期,有天晚上媽媽不知道去了哪裡,爸爸上大夜班,家暄一個人坐在頂樓的欄杆後面,視線擱淺在成績單上。那夜的風好涼,吹拂著衣服把洗衣精的香味傳得遠遠的,街燈把周圍照亮了,更顯出自己的孤獨。過了幾個小時吧,媽媽回來了,說是去教舅媽做蔥油餅,阿公幫她頂到一個市場的攤位,舅媽以後都會去那裡賣蔥油餅。

「舅媽現在蔥油餅賣得怎樣?」

「馬馬虎虎啦……」

「上次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整個人瘦了一圈,而且變得好黑喔。」

「有什麼辦法,要養家活口啊!她以前都享受過了……」

(我覺得她有點可憐耶……)

車子開到阿公家前的巷子口,可以直接看到那棟加蓋鐵皮屋的小房子,是阿公的家。只有客廳的燈是亮的,吊扇垂掛在天花板下,從氣窗可以看到扇葉虛弱的轉著。家暄一向很喜歡夏天在這個吊扇下睡午覺的滋味,竹蓆躺熱了,翻個身,肌膚又會貼著冰冰涼涼的竹片,那時候阿嬤睡在她的身邊。吊扇逕自啪噠啪噠,像是隨時都會有扇葉掉下來一樣,卻也這麼堅持了十幾年,和它比起來,阿嬤反而更像一個過度使用的舊式家電。

「爸,阮返來了!」

客廳微弱的燈光下,阿公背靠著椅子打盹,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知道已經多久了。

「爸,爸!」媽媽走上前去搖了搖阿公。「你奈埃在這睡啦!會感冒啦!」

「喔……喔……」阿公似乎很費力的撐著眼皮。「秀媛啊……啊……妳返來囉……」

「是啦!你奈不去眠床上睡?」

「沒啦,坐著就打盹啦,我昨晚乎妳阿兄弄到沒闔眼睛,有點累啦。」

「啊……媽咧?」

「勒醫院陪妳阿兄啦。」

「阿嫂咧?」

「勒菜市場壓沒返來啦!她說最近放暑假人卡多。」

媽媽看著客廳的茶几上一片凌亂,這是她以前寫功課的地方呢。

「你若是累丟去睡啦!我來去市場找阿嫂,順便買一些菜,煮一頓豐盛的乎你呷!」

「夭壽喔!妳阿兄這樣我是要按怎吃埃下去!」

「先麥煩,你去睡一下啦!」媽媽推著阿公走進臥室。

媽媽交代了幾件事之後就去市場了,爸爸在門口透過手機對新進的職員大呼小叫的。家暄到附近遛達,經過原來是公園的那圈綠色鐵皮的時候,她還留意了一下貼在上面的公告:「……Cafe,只採用法國Danbims認證咖啡豆……開幕鑑賞價……」

(也許哪一天找媽媽或者阿嬤帶我來喝吧……才兩個星期而已呀……)

後來家暄他們一直待下吃完晚餐才離開,走之前,阿公抓著媽媽的手一直說話。

「恁以後啥某時間可以再返來啊?」

「不一定啦,上志他公司常常勒加班,壓擱有阮家暄嘛埃補習,真歹講啦。」

「喔……啊恁若是可以返來,擱再卡電話甲我講一聲厚!」

「會啦會啦!」

「埃記得喔!開車卡小心啦!」

「阮來去啊。」

「阿公再見。」

「爸再見。」

阿公站在沒有開燈的門口揮著手,到車子駛出巷子時,家暄也不確定阿公到底進屋子了沒有。

「妳什麼時候開始上輔導課?」媽媽問。

「下星期一。」

「自己的東西該收的去收一收,去準備準備,長這麼大了,不要什麼事都要我告訴妳怎麼做。」

「喔。」

車子離開市區,上了高速公路。

家暄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睡著之前,一直在想著小時候過年,大年初二回阿公家那時候,和表妹站在牌桌邊看著大人們誇張的表情和聲調。她一直想不起來,二十幾雙筷子撲向阿公做的香腸,到底是什麼味道?

雨點越來越大,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家暄的視線。

名家講評
東年:
〈殘〉的南台灣意象,談家族代溝、感情,是很有潛力的作品。

陳器文:這篇小說下筆節制,很有人性。

>>>>2006/9/1 聯合報 聯合副刊
>>>>第三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 短篇小說 優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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