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文彩青少年版刊出北一女高三生的〈遠離桃花源〉一文,我的國文老師特別在課堂上朗讀了它。縱使我坐在最後一排、和脫離已久的國文課幾無交集──仍舊被那些批判性的語句、挑釁的字眼吸引,並且,很情緒化地,竟打從心裡激憤起來──就像聽到有人在背後汙辱我死去的老友一般。

不意外地,國文老師折服於這位同學絕佳的文筆、清晰的思路及流暢的表達能力,大大讚美一番,就下課了,似乎從未懷疑一篇好文章的觀點也許仍存在討論空間。 

在這方面,北一女中的同學說對了,我們的教育只是不斷灌輸「沒得商量」的「既定事實」,而非「歷史的詮釋」。

以中國文化重心──儒學為例:孔子是至聖先師,孟子一脈相承。論語是經典,楊朱學說及墨翟是「無父無君,是禽獸也」。這些「事實」並不容討論空間,你只能複誦並全盤接收。(我曾在一篇作文中質疑後世是否高估孔子其偉大的程度,卻拿到極低的分數,以及顯然不太欣賞的幾句批評),而國文老師看來是延續了這種「傳統」,對這位同學的說法照單全收了。

正如首段我聽到文章的第一反應,雖然我欣賞這位同學的獨立思考,卻不能苟同其觀點。〈遠離桃花源〉這篇文章倘若屏除表面字辭的矯飾,我只看到一種──全然的傲慢,居優勢者的傲慢。

試問,你可以想像因為沒有顯赫家世背景,而被人看不起的感覺?你能處在陶淵明的境地,然後在朝廷取得一席之地?你全篇極盡尖酸刻薄、挖苦諷刺之能事,貶低陶淵明的才德、品格,並勉強承認他的「文學家」身分,在在只表示你是那種看到「失敗者」(就目前社會的定義而言),便理所當然把他的失敗歸咎於自己不夠努力的那種勢利眼。也許有人沒遭遇過什麼挫折,沒什麼要求不能如願,這一輩子都居要位,使人豔羨,閃亮耀眼。

然而,退一步想,處在你的地位,你大概也真的無法理解,一個人放著好好的官不做,照你所說的「可造福一鄉一里又可養家糊口,何樂不為?」卻棄官歸隱山林的這種「愚行」。誠然,這種處世哲學並非每個人都可接受。它可以是某些人的理想,又可能遭某些人嗤之以鼻;它能被推崇為「高潔」,也能被詮釋為逃避。或許,世上因為存在這些對立,才達成平衡。

我要表達的重點是,這位同學,你太偏頗了,口氣太自以為是了,論調太自我中心了。我承認教育制度的僵化和樣板,也能理解你的氣憤和不耐,然而,在你攻訐的同時,請先撇開自身的成見,為那個「不能為自己辯解的人」真正設身處地考慮。

走筆至此,腦海中浮現的是希臘雅典時代的榮光──蘇格拉底,他在廣場的演說,不知震懾多少人的渾沌心靈。據說,他的妻子對他老往外跑的行為也不是很滿意……。

>>>>2006/8/30中國時報 浮世繪 文彩青少年

>>>>延伸閱讀《 羅晴◎遠離桃花源 》、《 范綱皓◎讀〈遠離桃花源〉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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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孫連成
  • 〈讀遠離桃花源的感觸〉 孫連成<br />
    <br />
    〈遠離桃花源〉並非學術專著,純粹抒發個人感慨,借古諷<br />
    今的意味很濃,論者頗不乏質疑〈遠離桃花源〉的文章質<br />
    素,甚至認為持論偏頗極盡譁眾取寵之能事,我個人倒不這<br />
    麼看,畢竟以高中生而言,能有如此般文采和崢嶸氣慨,已<br />
    足令我輩汗顏。創作原非易事,況乎犀利批判,至少〈遠離<br />
    桃花源〉的切入點就頗具話題性,否則也就不致捲起千堆<br />
    雪,甚至觸發兩個girls的「南北戰爭」,硝煙久久不散。<br />
    <br />
    就今人眼光來看,就算陶淵明有一肚子委屈苦水,對官場文<br />
    化汙濁寒心透頂,辭官歸隱理由隨手一抓就有千百個,恐仍<br />
    難讓人認同如此率性「任真自得」的行為,說的嚴重點,簡<br />
    直就是罔顧現實不負責任,空有滿腔報負卻甘願選擇退縮,<br />
    忍令蒼生甚至自己家人受苦挨餓忍凍,為的只是成就自己的<br />
    執著和美名(自命清高?就陶淵明詩文來看,似乎壓根兒沒<br />
    想過身後名聲的問題),不知道羅情同學是不是這個意思?<br />
    果真少負不羈才,胸有凌雲志,理當將個人榮辱毀譽拋之度<br />
    外「大濟蒼生」,怎可稍遇挫折即退縮逃避現實,甚至還不<br />
    忘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當然這和個人的才情心性乃至抱負有<br />
    關,但總讓人覺得少了那麼一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br />
    慨!?<br />
    <br />
    試問德蕾莎修女及史懷哲醫生、南丁格爾的工作場域條件又<br />
    何嘗不惡劣,較諸身處東晉亂局的陶淵明恐不遑多讓,卻仍<br />
    然一肩扛下所有重擔無怨無悔至死方休,讓點點愛心發光發<br />
    熱。相較之下,中國文人堅持不同流合污甚至避世隱居頂多<br />
    只能算是「自了漢」,少了那麼一點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br />
    以及悲憫的情懷,有者也只是紙上煙雲而已,真能將一腔悲<br />
    憫付諸行動者有幾人?中國歷代知識分子所謂「道濟天下<br />
    溺,拯民於水火」有時聽聽就算了,別太當真,試問國內學<br />
    術象牙塔中的學者是關心自己的學術成就多一些,還是民生<br />
    艱苦多一些,更遑論具體行動實踐了。但如果換個角度呢,<br />
    梵谷曾對農夫說:「我在畫布上耕犁,你在田地上耕犁」,<br />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也有類似的比喻,你能說梵谷、梭羅<br />
    對文明的貢獻就一定不如第一線的勞動者來的「一步一腳<br />
    印」乎?可見有時不能只認一個死理,那會屈殺很多人的。<br />
    <br />
    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無能兼善天下,至<br />
    少獨善其身,這恐怕不能算是什麼道德缺失吧。但既然有心<br />
    匡時濟世,卻非要等到政治清明才要出仕,衡諸歷史上的吏<br />
    治,還是早點結束幻想的好,常言道:「既然怕熱,就不要<br />
    進廚房」,不是嗎?<br />
  • 孫連成
  • (續上篇)<br />
    <br />
    再者,羅晴對陶淵明缺乏同情的理解或許是事實,不瞭解人<br />
    物思想及社會現實的複雜性以及論據稍嫌薄弱持論過於「慷<br />
    慨激昂」或許也是事實,甚至還犯了一些時代錯置乃至類比<br />
    引證的謬誤,在立場上似乎也有非黑即白的兩極化化約思考<br />
    傾向,這些瑕疵恐怕在許多史論文章裡都不難找到,但認為<br />
    羅晴的論點完全脫離時代乃至犯了「以今非古」毛病的批評<br />
    論調,深入去看恐怕是有些站不住腳的。英國史家卡爾<br />
    (Edward H.Carr)即嘗謂:「歷史的兩重及交互的任務─<br />
    藉著現在來了解過去,藉著過去來了解現在。」另一位英國<br />
    史家柯靈烏(Collingwood)不也曾說過:「歷史哲學所關心<br />
    的,既非『過去本身』,也非『歷史家對過去本身的觀<br />
    念』,而是兩者之間的相互關係。」「只有透過『現在』的<br />
    眼睛,我們才能觀察過去,了解過去。」換言之,歷史乃過<br />
    去與現代之間永恆不斷的對話,知人論世,以今非古或借古<br />
    諷今,只要說的有見地,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又有何礙?難<br />
    道專業史學家在評論古代史實時皆未援引當代理論觀點甚或<br />
    從未滲入當代價值觀?差別恐怕在於運用巧妙是否看出斧鑿<br />
    痕跡罷了。<br />
    <br />
    認為羅晴將現代價值觀和六朝價值觀混為一談者,不妨重溫<br />
    義大利史家克羅齊(B. Croce)的名言:「一切歷史都是<br />
    『當代史』 (Contemporary History) 」「在每一個歷史<br />
    判斷後面的實際需要,給一切歷史加上了『當代史』的性<br />
    格,因為所述事件時間上不論其多麼遙遠,實際上它卻牽涉<br />
    到眼前的需要和情況,在這裡那些事件也就有生命地跳<br />
    動。」試觀古今史論文章,上至太史公司馬遷、司馬光,下<br />
    至當代學者,誰不是拿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述往<br />
    事,思來者」,諷古喻今的例子簡直多到不勝枚舉,如果連<br />
    專業史學家都做不到價值中立和相對客觀,又何忍苛責一位<br />
    初窺學術堂奧的高中學子「初試啼聲」之作?<br />
    <br />
  • 孫連成
  • (續上篇)<br />
    <br />
    很多事情涉及各人主觀價值判斷,而每個人建構的價值觀都<br />
    不同。當代社會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 的溝<br />
    通行動理論曾經強調,理性溝通對話的重點乃在相互理解,<br />
    對問題有更全面地瞭解,這樣的言談溝通必須在互為主體性<br />
    的基礎上進行,而非試圖說服對方接受己方論點。雷晉怡同<br />
    學所寫的第二篇文章,文筆不俗,最令人激賞的是點出不應<br />
    以世俗成就論英雄以及對「失敗者」(世俗定義)同情地了<br />
    解,但整體而言,文章重心著眼於質疑原作者的「態度」而<br />
    非原作「立論」,張力似乎不足,論理略嫌闇弱,坦白說,<br />
    是一篇感情濃烈到淹沒理性的文字,有些論點過於主觀獨斷<br />
    「沒得商量」,但反而激起較多的迴響共鳴,箇中原因及背<br />
    後意義頗值得深思。兩篇文章都犯了自我中心的毛病,但究<br />
    竟誰比較接近陶淵明的靈魂深處及觸碰到你我的內心深處,<br />
    就留給讀者自行判斷罷!<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