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三月二十三日,華文媒體突然冒出一則報導,指稱「聯合國決定自2008年起中文文件一律使用簡體字」,喧騰好幾天之久。

    追根究柢,這則報導的消息來源,是中國應用語言學會會長陳章太老先生,隨便看過一篇名為「2005年世界主要語種、分佈和應用力調查報告」的網路文章,就聲稱它是聯合國文件。事實上,聯合國早在三十六年前,「中國」會籍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華民國時,就已經中文文件一律使用簡體字了。 

    由於「權威」的身份、「權威」的組織,我們都受騙了。
    然而,這場騙局並未完結,它正好反映了爭取維權正體(繁體)字的重要性。

中共有無處置漢字的歷史權力?
    一直以來,中國的官方和學者,對簡體字的出現,都說成是漢字發展的必然趨勢。他們聲言世界上任何文字都是由繁至簡,最終走到拼音的道路。漢字有四難:「難寫、難學、難記、難用」,要掃除文盲,提高人民教育水平,漢字無可避免要簡化和拼音化。後來,拼音文字搞不成,他們改口說漢字有其優點,但仍以「四難」說為簡體字辯護,聲稱它是歷史潮流。

    這番話,乍聽起來似乎很合理。可是大家哪裡知道甲骨文裡「佑」、「有」、「右」、「祐」字如何寫嗎?答案是:畫一隻三指手,即今天的「又」字。為什麼古人畫兩三筆的字,今天要加上這麼多的筆畫?

    試想想,若不這樣做,「天又我城」是「天佑我城」還是「天有我城」?

    即使不用分工的漢字,有時為了加強它的表義或表音功能,也會繁化。「齒」字在甲骨文裡,在「口」裡大多只畫兩至三顆牙,後來則多數畫成四顆,比較整齊、象真。在金文裡,又加上聲符「止」部件,使「齒」字由象形字發展至形聲字。今天的楷書,仍是金文的形體。

    可見「簡化是漢字發展的定律」,根本只是一個大話,只要肯查證實例,就知這說法根本站不住腳。

    然而,大陸這批文字「學者」,仍舊以這種非學術的思想來愚民。

    在北京大學中文論壇的「中共有無處置漢字的歷史權力?」討論帖中,有人直指「中國大陸政治強姦學術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大家都見怪不怪。後來學術被強姦的多了,也主動起來,現在基本上是通姦。」這個比喻,說得難聽,卻反映了一些事實。

    當然,不同的聲音還是有的,像北京商務印書館於兩年前出版的「漢字規範問題研究叢書:簡化字研究」裡,不少學者都指出許多簡體字的問題,出乎我所料。

    然而,學者們即使在文章中指出了許多問題,甚至是整套簡體字的系統性、結構性問題,在文首文末還是要說回數句「這些問題是少數的,簡化字的大方向是對的」的話頭畫尾。書的序言由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許嘉璐撰寫,依舊為硬銷簡體說大話。而全書的總結,仍要寫上簡體字順應漢字發展趨勢,在掃盲、促進國際交流等事都功不可沒之類的吹捧謊言。

簡體改善漢字「四難」?
    大陸的簡體字資料,由大方向至細微考證,都滲雜不少水分。簡體字真的解決漢字「四難」嗎?表面上,它的筆畫少了,淺易了;實際上,它的部件多了,組字的科學性大減,系統混亂,比繁體更難學、難用、難記。

    正體字「鳳(從鳥,凡聲)、雞(從隹,短尾鳥,奚聲)、權(從木,雚聲)、僅(從人,堇聲)」都不難解析,可是簡體字「凤、鸡、权、仅」的「又」部件,如何解析?有何理據?沒有,要學它,只有死記。

    「驢、蘆、爐、鸕、顱、鱸」的「盧」字都是聲符,但簡體裡,前三字的「盧」字變作「戶」,後三字的「盧」字則變成「卢」。此一時彼一時,令人無所適從,難以學習。

    正體字「普」、「碰」都有「並」部件;簡體字中,「並」字被「并」字取代,但「普」、「碰」的「並」部件仍保留。正體字中,「腦」、「惱」、「瑙」右旁,是腦囟的「囟」字上有三條頭髮;簡體字裡,前兩字寫作「脑」、「恼」,其右旁變成難以解析的「『〦』頭跟一個『凶』字」,但「瑙」字則維持正體字寫法。於是,學習者要無端多記一些部件、偏旁。

    正體字「面、麵」,「後、后」,「髮、發」,「穀、谷」,「里、裡」,「只、隻」,「表、錶」,「干、乾、幹、榦」分工清晰,從不混淆。簡體字合併作一字,「后园」是「後方的園地」還是「皇后的園地」?「表面有花痕」是「表面」還是「錶面」?「船只入运河」是「船只進入運河」還是「船隻進入運河」?

    現代漢語多雙音節詞,影響已較輕。古代漢語、文言文裡,許多詞是以單字形式出現的。遇到這類簡體字,誤解機會極高。

    還有令人幾乎要「氣絕身亡」的例子──「乾炒牛河」的簡體「干炒牛河」。中國翻譯軟體以為「干」字即是「幹」字,然後提供一個西方電影時常使用,譯作中文也是用「幹」字的英文詞彙:「fuck」,於是餐牌上「乾炒牛河」的英文是「fuck fried cow river」。如此文字,只會增加人們使用的困難。

    簡體字在畫數上減省了,理論上寫字是快了些。但有一堆是不常用字,常用字中有許多是沒減省的。台灣學者鄭昭明、陳學志曾進行研究,以文章裡的實際用字為對象,發現以簡體書寫,只比以繁體書寫減省了平均1.5至1.8畫,對改善「難寫」的實際效用不大。而且,他們研究的是正楷,但人們日常生活裡,寫的是行書。行書多寫數筆的時間,比楷書更快。

    況且,現時電腦科技普及,筆畫簡單了,未必等於能快速輸入。不少輸入法都出現有些簡體字比繁體字要按更多個鍵的例子。

    許多實例,都證明簡體字並非官方和大陸主流學者所說般,能改善漢字的「四難」。

簡體考據,滲雜水份
    至於考據哪個簡體出自哪朝哪代之說,亦有不少是可疑的。「眾」的簡體「众」常被說成是古字,可是古代並沒有「众」字。倒是有另一個由三個「人」字組成的「众」字,但它的發音與「眾」字相差甚遠,意義也有些不同,大陸「學者」卻張冠李戴。

    上古字數少,古人要記錄某事物,卻沒有表示該事物的字,只好臨時假借同音字。後人為免產生歧義,就為該事物造出新字。大陸「學者」卻常把古人在當時的無字假借,說成是後人所製新字的簡化字。這簡直是顛倒時空。

    也有不少「學者」從充滿戰亂的宋朝、元朝,找些逐字抄寫的手抄本,或逐字彫出來印刷的彫版本,說那個字在當時已被簡化。對,可是當時用這些俗字,是那時候的社會環境促成,不代表這些俗字有科學性、有字理、易於學習,戰亂以後,這些形體就不見得常用,更遭受文字研究者的批評。

    我並不全盤否定簡體字,有個別的字,簡得有道理,是可取的。像「寶」簡作「宝」,「家中藏珍玉」已表達寶物的意義,不一定要加上「貝」和「缶」,甲骨文的「寶」字,也有從「?」從「玉」的寫法。可是像「宝」這類可取的簡化字只是少數,當今通行的簡體字,很多都是理據薄弱的。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
    現行簡體字的背後思潮,是五四運動裡過份否定傳統、對西方化過於冒進、盲目相信西方化等於文明化這假想。那時錢玄同等人,呼籲搞簡體,目的是以簡體字作為消滅漢字,過渡到拼音文字的跳板。回顧共產黨政府要搞簡體字之時,仍深受這種假想影響,簡體字的目的是要摧毀漢字,而且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反對的人亦隨時被打成「右派」,沒有可給人理性討論的空間。在這樣盲目的環境下,人們難以不受影響,所通過的簡體字方案難免會有許多問題。然而,今天即使沒有當時那麼極端,有少許反思的空間,在政治取向上你仍要認同簡體字整體上、大方向上是對的。

    這就是以「政治」覆蓋「正字」的可怖。

    除了以潛移默化來推簡打繁外,全國人大常委會更通過所謂「語言文字法」,規定平日只可以用官方規定的「『規』、『範』中文」,正體字這「不規範漢字」,則只可以在相關的教學或研究、古蹟、書法或篆刻作品,或其他經國務院有關部門批准的特殊情況,才准許使用。於是,日常生活中使用正體字是違法的。國家會派中小學生上街「打繁」,檢查街上的招牌、廣告、報刊雜誌有沒有「違法」使用正體字。學生在測驗上寫了正體字,除了會「吃蛋」,更要見教導主任。

    簡體字就是這樣,才取得中國國內人士心目中的主流地位。所用的方法,並非以文明、理性來服人,而是以政治氛圍、借立法手段,壓下使用正體字的機會,壓下反思簡體字的空間。

    想到這裡,不禁要與龍應台同呼:「請用文明來說服我!」

維護正體,刻不容緩
    說了這麼多簡體字,以及其推行政策的問題,我當然希望大家明白維護正體字的重要性。也許大家日常手寫的字,也會夾有「規範」或不規範的簡體字,這並不要緊。但正體字比簡體字優勝,適合於文化傳承、把深厚的中華文化傳延下去,它的系統、字理亦有助於學習。台北市市長馬英九,就以台灣學者劉玄兆到湖南長沙馬王堆,能讀出古蹟上的隸書,但大陸導遊卻看不懂的例子,說明正體字對於今古傳承的重要。解決以電腦處理中文字問題,並發明倉頡輸入法的朱邦復先生,近年來從事「漢字基因工程」,以電腦來理解漢字,發現正體字效果比簡體字優勝,則可見正體字的字理、科學性,對未來資訊科技發展的作用。

    然而,它面對中國大陸所耍弄的種種「橫手」(非理性手段),形勢愈來愈不樂觀。既然有前科,日後大陸的官方、學者與傳媒,再炮製出什麼事情來「批繁舉簡」,絕不為奇。

    由大陸的官方、學者與傳媒聯合炮製的簡體騙局,給拆穿了,刺破了,踢爆了。卻正因此,提醒了我們維護正體字的工作,要一直持續,要更響亮地放聲。不然的話,我不知正體字在哪天會真的倒下、湮滅。正如大陸的「推普滅方」政策,已使許多地區的方言息微,使人類失去了解讀詩詞等古代文學音律的重要工具。

    正體字的前路,我並未樂觀。然而,為了一時的政治,犧牲人類積累了千年、百代的文化,於心何太忍?


>>>>2006/4/29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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