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米蘭當地的小劇院裡欣賞阿根庭舞團的探戈表演。舞者們準確而細膩地詮釋著探戈的煽情語彙,但我的心裡正哽著一塊疙瘩。因為剛才當我們在吃晚飯時,同行的臺灣同學突然起了有關聯合國要廢除繁體中文的不愉快話題。由於人在國外,只隔海聽到了錯誤報導的隻字片語,信以為真繁體字就要面臨絕種的危機。此時我看見舞者們靈活的雙腳在舞台上輕巧的滑行、交纏、點踏,或重或輕,或快或慢,只覺得每一個動作的結構都好精緻,好有生命力,好美,就和中文字一樣;一雙雙跳探戈的長腿一勾一勾地勾起了我一個月前的奇怪夢境。

我夢到我回到臺灣時國旗變了,文字也變了,每個人都身處在不同的白色安靜隔間內,手邊只有一台正在播放著新聞的筆記電腦。我盯著螢幕嚇壞了,因為我以為我回到了家,但卻找不到家在哪裡。那種感覺就像是最喜歡的影集突然停播了一樣,只是那被瞬間奪去的歸屬和情感的依賴所造成的黑洞是永無止境的,不知何去何從,只剩下再也無法平復的空虛。醒來後情緒依然激動,身在異地才會知道其實每個人身上的民族臍帶是繫得很深很牢固的,就算原生的土地一再令你失望,就算再也不想回到她的身邊,她仍然會是你內心深處最值得驕傲的東西。

那一刻是我來到義大利四個月之後第一次想家,眼淚隨著舞者腳尖在舞台上劃過的完美圓弧從雙頰上止不住的滑落。因為我感到羞恥,抹殺自己的文化是一種最自私的行為。當米蘭向世界分享她的史卡拉歌劇院,當羅馬分享她的圓型競技場,當佛羅倫斯分享她的維納斯誕生時,我們居然會覺得要不要保留繁體字有討論的空間-而我還厚顏地坐在這裡讓阿根廷的舞者為我表演探戈,也許下星期還要叫古巴舞團跳騷莎。我又憑什麼吃義大利廚師現做的瑪格麗特比薩,憑什麼去米蘭家具展獵取來自全世界的最新設計觀念?

腦中還清晰可見不同國家的朋友見到我們寫中文時臉上的驚喜表情,嘴裡直喊著好美好美;即使我的字跡其實醜的可笑。但這就是文化的意義。文化就是日本人一喝酒就發漲的紅臉;文化就是心情不對就罷工的義大利地鐵;文化就是一聽到節奏就搖擺的巴西肚皮;文化就是非裔美人在字裡行間夾帶的髒話;文化就是俄國人的固執腦袋;文化就是德國人不可動搖的時間觀念;文化就是在泡沫還沒減少時就被一口乾完的臺灣啤酒──文化就是一個民族最自然豐富的生態呈現,像一支舞蹈一樣,每一個細節都有存在的目的──抽掉任何其中的一環都會造成無可捥救的殘缺和貧乏。

但我們卻一直冒險在對整個文化結構玩疊疊樂,大家輪流著你抽一塊,我抽一塊,搶著要讓自己更沒價值,等到哪個倒楣鬼抽掉的那塊讓整個建築塴垮的時候其他人再來取笑他好了。

我從包包裡取出一整卷衛生紙偷偷擦掉眼淚,考慮著如果不小心被隔壁的日本同學發現,要說是覺得探戈太美,還是要說是因為憂國憂民。謝幕了。老舊的劇院內沸沸騰騰,在掌聲和歡呼聲中舞者們既優雅又愉快的向大家致敬,燈光亮起,群眾散去。但他們的舞蹈不會結束,只要有人覺得美,隨時都可以再重新開始:那時的我好嫉妒;我以為那塊會讓我們輸掉遊戲的疊疊樂就要被抽掉了,直到得知繁體字其實還安安穩穩的在臺灣人的筆尖滾動……。

突然從又痛又恨的情緒中解脫,我居然沒有絲毫失而復得的喜悅。雖然心知肚明先前的的感觸都是真實的,現在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道傷疤都沒留下-而也許這才是我們勇於揮霍的動機吧;當玩具安安全全的握在手上時就盡情蹂躪,直到被奪走時才放聲大哭,美好和財富很快就可以被習慣,而貧窮和暴戾卻好似永無止盡。那疊疊樂的最後一塊其實仍然搖搖欲墜,而這次我們又安心地把手插進口袋眼巴巴望著,等到她剝落的那一天,才會再度敲響搥胸頓足的第一拍,而這聲絕響,將迴盪幾百年,像埃及一樣徒留下一世界的文盲和信誓旦旦的考古學家們了。

>>>>2006/4/28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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