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一朵雲」,肯定會讓許多觀眾不安,因為蔡明亮在電影中呈現的「性」,直接觸及社會集體意識中對性的恐懼;許多人對人們偷偷摸摸私下看片並不以為恥,但若共聚一室看電影中並不色情的裸體及性交場面時卻大為恐慌,「天邊一朵雲」當然挑釁了保守觀眾的性倫理,但蔡明亮的電影一直如此,性的壓抑、性別的箝制、人倫的禁忌,都不曾阻止過他的越界。

 

 

    幾年前就聽蔡明亮說想拍歌舞片,而且打算在馬來西亞找印度演員來演,這個拍片計畫後來沒成,因種種資金與政治考量的問題。

 

 

但蔡明亮是死心的人,他總會找到創作的解決之道,他還是用電影輔導金拍了他說要拍的歌舞片。但是,對於看過「天邊一朵雲」的觀眾而言,這部電影當然不是歌舞片(雖然電影中有歌舞片的場面),而這部電影中雖然有讓人瞠目結舌的片場面,但「天邊一朵雲」也絕對不是片。

 

 

    「天邊一朵雲」是蔡明亮第八部電影,我認為這部電影呈現了蔡明亮電影美學最準確的形式。

 

 

    蔡明亮電影中的對白一向很少,他選擇用動作、眼神、場面調度發聲,而非演員說話。但這種敘事結構要冒大風險,如果演員的表現能量不夠集中或影像畫面的張力不夠強勁,電影很容易就掉。但〈天邊一朵雲〉卻是蔡明亮作品中形式最緊湊、結構最有力的一部。然而,這部電影的對白卻少到幾乎不到十句話。

 

 

    觀看「天邊一朵雲」,是奇特的電影經驗。你會感覺到導演的攝影機觀點特別的冷靜與客觀,蔡明亮過去的電影作品,一直帶有強烈的主觀性與投入感(有時還帶著耽溺),但在「天邊一朵雲」中,蔡明亮卻讓鏡頭語言有手術刀的效果,冷靜地割開電影畫面,觀眾如果有足夠的注意力及思考力,就會感受到蔡明亮安排的影像是有穿透力的;讓我們彷彿看到畫面的肌理與血肉。

 

 

    形成「天邊一朵雲」有這種解剖效果的,是因為蔡明亮選擇了十分特殊的表達形式。如果做個比喻,寫「鋼琴教師」的作家葉特利克,用兩手彈奏鋼琴黑白鍵正反音的不和諧節奏來創造她獨特的混聲質疑,那麼,我似乎也看到了蔡明亮找到了一種正反的拍攝方式,來挑戰古典的電影敘事語言。

 

 

    在這部電影的兩大敘述結構中;蔡明亮顛覆了兩種電影類型。

 

 

    第一,蔡明亮顛覆了片。蔡明亮用極其疏離的鏡頭處理應該是「色情」的場面,但蔡明亮的企圖是拍的有色無情。我們雖然看到李康生飾演的A片男演員和不同的片女優有許多性交(記住,是性交而非做愛)的場面,但兩個人表演都是機械化的。李康生的神情尤其淡漠,而攝影機的鏡頭一直保持安全注視距離的抽離,蔡明亮也不斷拍攝正在拍片的電影工作人員,讓觀眾可能產生的意淫幻覺隨時被干擾與打斷。蔡明亮在此用了高達的電影語言。

 

 

    蔡明亮藉著模擬片的部份形式來解離片的整體形式。期待看到片場面的觀眾,會發現「天邊一朵雲」不僅質疑還破壞了觀眾對片慣性的觀影經驗,片和觀眾建立的共謀關係,被蔡明亮用疏離的電影語言解構了,「天邊一朵雲」成了反片。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如果夠敏感,從此在看A片時,都可能想起片拍攝的虛假敘事方式。

 

 

    蔡明亮一直提醒觀眾這群片拍攝者的荒謬、造假、可笑,係李康生做為A片男演員卻無法起,而女優造假的「淫聲浪語」只會讓他更無能。女優在用寶特瓶自慰時卻發現瓶蓋不見了;現場拍攝人員荒唐地滿場找蓋子。用西瓜當性道具後,卻因天旱缺水,讓片男女演員無法洗澡而螞蟻上身癢。

 

 

    蔡明亮的陰謀是,如果有人以為「天邊一朵雲」因有性交場面,就以為可以得到看片該有的快感,這種人買票進戲院後,就被蔡明亮修理到了。蔡明亮用成熟反諷的電影語言,捉弄了習慣於性交場面等同色情的觀眾。

 

 

    但我們也別以為蔡明亮只想修理片慣性觀影者;蔡明亮也同時在質疑及整個社會對電影中出現性交場面的既定意識型態,蔡明亮挑戰公權力、媒體及大眾「性道德」的認知。

 

 

    什麼「三點不露」、什麼「不可露毛」,所有的明文電檢制度,都防止不了把性交拍的色情,蔡明亮卻既露毛又露點地來界定何謂藝術何謂色情。

 

 

    「天邊一朵雲」,肯定會讓許多觀眾不安,因為蔡明亮在電影中呈現的「性」,直接觸及社會集體意識中對性的恐懼;許多人對人們偷偷摸摸私下看片並不以為恥,但若共聚一室看電影中並不色情的裸體及性交場面時卻大為恐慌,「天邊一朵雲」當然挑釁了保守觀眾的性倫理,但蔡明亮的電影一直如此,性的壓抑、性別的箝制、人倫的禁忌,都不曾阻止過他的越界。

 

 

    蔡明亮過去對社會丟的意識炸彈,由於不少和同志議題相關,許多觀眾及主流媒體還可以以「不關己事」的方式漠然處理(也許是那種雖不贊成但也懶得反對的態度),但在「天邊一朵雲」中,蔡明亮在女的主流性別建制中放進了赤裸裸的性,蔡明亮的炸彈才真正爆發,蔡明亮找到了攻擊主流意識型態的著力點──那就是社會並不怕情慾橫流,社會怕看到性行為的本身公開放映,兩具身體赤裸而不見美感的交媾,是對社會倫理的挑戰,但如果拍的很唯美浪漫,卻反而會吸引電影觀眾進場,而且不違反風俗教化。

 

 

    蔡明亮這回越界成功,挾著柏林影展的兩項大獎,他獲得了一刀不剪的勝利,但蔡明亮是不可能贏得所有同意的。像「天邊一朵雲」這樣的電影,一定會引起不斷的爭議,但如果爭議八卦,則反而顯示我們社會根本沒有成熟到足以思考「天邊一朵雲」的意義是什麼。

 

 

    從蔡明亮作品軌跡來看,「天邊一朵雲」是蔡明亮最具反省力及客觀性自剖的電影。蔡明亮過去的影片主題都和青春的壓抑有關,掙脫性別及倫理的限制一直和父權情結糾葛不斷。在「天邊一朵雲」中,蔡明亮突然有了成年人的焦慮,他關心的主題不再是性的壓抑,而是性的虛無所造成的人生難題。

 

 

    電影中李康生是片工作者,但遇到他有愛意的陳湘淇時卻無法與之「正常」性交,李康生的問題不是性的壓抑,而是愛造成的性無能。因為李康生的性已經被片行為模式制約了,他無法將性行為與愛行為聯結。

 

 

    李康生的處境,蔡明亮將之擴展至時代性的引申,蔡明亮用電影中出現的歌舞片段落,不管是「天邊一朵雲」或「靜心等」…等等懷舊的老歌,來代表從前時代的情慾壓抑,那場在蔣中正雕像前拍攝的歌舞場面真是經典,充分表現了蔡明亮暗喻的威權時代對領袖的激情是社會集體性壓抑的投射。

 

 

    蔡明亮把歌舞片段落拍得很性感、妖異(CAMP),從小在馬來西亞看香港邵氏及印度寶來歌舞片長大的蔡明亮,雖然明白歌舞片是轉移性壓抑的社會機制,卻並不譴責這種形式,歌舞片是蔡明亮對童年的鄉愁。當李康生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出現的一朵雲圖形時,我們找到了蔡明亮的隱喻,「天邊一朵雲」是什麼?是當性不可捉摸、隱藏壓抑時最美,最接近電影中李康生和陳湘琪唱的「我倆愛的開始」。

 

 

    蔡明亮老了。他開始關心性愛分離、食色相斥的道理,電影中李康生、陳湘琪大嚼螃蟹的皮影戲處理得很傳神,暗影具有雙關意涵,就跟這部電影的主題相連,即表面的性根本無意義,隱藏的性才是重點。

 

 

    蔡明亮運用反片,加上非典型的歌舞片,營造出獨特的雙形式敘事結構來定義色與情,但蔡明亮雖然對歌舞片有懷舊情感,卻不會因此而喪失他的批判性與虛無感蔡明亮仍然不忘把歌舞片場面拍的充滿諷諭:譬如加入性別到錯、洗馬桶等絕不傳統的歌舞片場面。電影結局李康生和陳湘琪的口交,也具有雙重的喻。一是指涉荒蕪乾旱的時代(別忘了電影的背景是台灣最缺水的日子,而在中國八字中水主情,無水則無情),李康生的色聯結情的方式惟有用顛覆的口交性姿勢來完成。但同時,蔡明亮還隱藏了革命性的同志政治宣言,他讓一向被異性戀主流社會當成同志隱喻的口交,用女佔據大大的電影畫面向電影觀眾示威。

 

 

    性,既是天邊一朵雲,又是身邊一塊肉,蔡明亮解構了片、解碼了歌舞片,在人類對性的渴望和恐懼之間,蔡明亮冷酷地嘲弄但哀傷地宣示了色空情虛的現代愛情神話。

 



>>>>2005/3/2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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