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常有些工程在進行,工人多半年輕,但工頭卻常常是年紀大的人,物以類聚,年紀大的工頭當然會喜歡找我這種老頭子聊天。

大概四年前吧!有一位趙老闆的工頭到我的研究室來閒話家常,他告訴我他沒有受過什麼教育,只有小學畢業,但是他們夫婦倆省吃儉用,將兩個兒子都送進了大學。所以他現在可以無憂無慮了,因為兩個兒子都有了好的工作。

談到念書,他忽然問我,什麼叫做「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下我可慘了,因為我發現,他根本不知道這句話裡面的字是怎麼寫的,只是知道這句話的音而已,我用盡了方法,將前後文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好一陣子,趙老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其實我想他大概是一知半解的。

我問趙老闆從哪裡聽來這句話的,他說他是從阿強那裡聽來的。他說阿強是他手下的工人,也是個怪人,常常在休息的時候喃喃自語,而且聲音很大。起先大家都以為他精神有問題,後來才知道阿強喜歡古詩古詞,他會背一大堆的古詩古詞,休息的時候,他就大聲地背那些古詩古詞,「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是阿強常常口中念念有詞的句子,趙老闆最後也記得了這個句子了。趙老闆還記得一句阿強常常唸的句子,「小樓昨夜又東風」,他說他比較能體會這個句子的意義。

我對阿強大為有興趣,很想看看這位工人是何模樣,趙老闆答應替我去請他來找我,不過他說沒有把握阿強肯來。

過了一陣子,我聽到了敲門聲,開了門,我看到了這位喜歡古詩古詞的阿強。我心目中的阿強大概是工人中比較文雅的一類,可是我現在看到的阿強又黑又壯,因為是夏天,他光了上身,不僅渾身是汗,而且整個身體都是泥土和水泥之類的東西。至於他的表情呢?這倒是很容易形容,他的表情就是「不情不願」。還沒有開口說話,我已經知道他想說「你這個糟老頭找我來幹嘛?」

我沒有等他開口說話,就問他是不是阿強呢?他嗯了一聲,我請他進來坐下,他自己感到很不自在,一來我的冷氣好像對他是太冷了一點,還有一點,他有點怕將我的研究室的椅子坐髒了。

一開始阿強和我聊天,全部都是「長問短答」。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來使他感到我有迷人之處,他就是懶得和我聊天。可是他忽然看到我桌上的《讓高牆倒下吧!》那本書,問我是不是李家同,我說我就是,這一下他忽然變了一個人。

他說他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曾經得過一次獎,獎品就是《讓高牆倒下吧!》,他也從此知道在新竹縣寶山鄉的德蘭中心,他知道我在那裡做家教,他鄰居有一家的小孩子全部都在德蘭中心,其中一位是我學生,這個小鬼每次回去都會吹噓他功課多好,雖然他是小學生,英文卻已經很好了。

阿強請我將冷氣關小一點,因為他渾身是汗,冷氣吹在汗上,非常不舒服,而且他說他習慣了在烈日之下揮汗如雨地工作,幾乎很少有吹冷氣的機會。我唯命是從地照做了。以後,阿強的話盒子就打開了。

阿強小學在尖石鄉念的,他有一位非常好的老師,一直強迫他們大量閱讀,現在他回想起來,班上的圖書大概都是由這位老師自己掏腰包買的,這位老師還強迫學生背古詩古詞,因為他從小就體格高大,因此老師就指定他為小老師,所有的同學都要背給他聽,當然他一定要先會背才行,班上雖然不到十位同學,但是他每次都要聽很多次背誦,日久天長就會背很多古詩詞了。

這位老師使阿強從小就喜歡文學,他一直在班上功課很好。不幸的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父親因為工地發生意外而喪生了,他的媽媽帶了他和他的弟弟搬到了城裡來。這一個變故,他忽然感受到了貧困是怎麼一回事。有好幾次,他幾乎晚上只有白飯,而沒有什麼菜吃。他的家斷水斷電,更是經常發生的事。

尤其令他傷心的是他的功課完全跟不上,英文情形最嚴重。他小時在鄉下,小學裡英文根本沒有學,開始上城裡國中的時候,連ABC都不認識,但是他的同班同學卻已經認識了好多英文字,他怎麼樣也跟不上,老師每週小考一次,他永遠是班上最後一名,也永遠被老師罵,每次都被罰站一小時。

他發現他的同班同學之所以英文好,絕非聰明,而是家境比他好的緣故,有些同學的父母英文非常好,另外一批同學不是家裡有家教,就是上補習班,他媽媽英文一個字也不會,他的長輩也都不會英文,當然也無法進補習班和請家教。他在國中一年級上學期還念了一下英文,下學期就放棄了。

數學也是如此,他只是會做教科書裡的習題,可是考試題目就不會了。後來他發現那些考試的題目其實可以在一些參考書裡看到的,但他沒有錢買參考書,所以數學成績也相當不好。

在一年級下學期的時候,阿強完全放棄了升高中的希望,他知道他絕對考不上公立學校,至於私立學校,他一定付不起學費,所以他就決心找工作來做。

當時他只有國中一年級,但是他體格高大,這給他找到了一個在建築工地暑假打工的機會,工頭就是趙老闆,趙老闆發現他沒有父親,幾乎將他看成自己的兒子,除了給他打工的機會以外,還對他管教甚嚴。

當時有人給他機會去販賣盜版光碟,他也真的做了,被趙老伯知道,將他臭罵了一頓,他想如果他不是大個子,早就挨打了。也虧得如此,他才沒有被警察抓去。他有一個朋友,現在就在一所感化院裡服刑,罪名是「違反著作權法」。說到這裡,阿強難掩不滿之情,因為他不懂警察為什麼不去抓那些製造盜版光碟的人,而要拿這些窮小孩子來開刀。

從此以後,趙老伯就一直設法給阿強臨時工做,薪水不錯,唯一的條件是他不能學壞,不能喝酒,不能抽菸,不能嚼檳榔,不能打架,當然不能和任何黑道人士接觸,阿強發現他不再有挨餓的日子,水電也沒有斷過。

阿強知道自己升學已經無望,但他的弟弟當時還在小學,所以就設法湊了一些錢,將他的弟弟送進了補習班,他和趙老伯商量,由趙老伯設立了一個帳戶,裡面的錢全部都是替他弟弟準備的補習費用。

在阿強和我聊天的那一年,他的弟弟讀國中二年級,他說他的弟弟念書毫無問題,永遠是班上的前三名,考上明星高中也絕不是問題,而他呢?他十七歲已是有相當技術水準的水泥工人,趙老闆一直教他一些絕活,使他的薪水越來越高。他當然羨慕那些升上了高中的同學們,有一次,他在工地做工,同學們騎腳踏車經過,親熱地和他打招呼,也停下來和他聊天,他們都穿了高中制服,他只穿了一件汗衫,而且上面全是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們同學聚會,他去過一次,後來就不去了。雖然同學們對他很好,他卻很不自在。

雖然阿強的數學和英文等等都不好,他對國文卻一直都有興趣,他也常常去學校圖書館借書看,我寫的書他都看過了,令我「龍心大悅」,趕快拿了很多糕點和冷飲請他享用。

我送阿強回工地去,他沒有用電梯,而是走樓梯下去,我發現他是赤腳的。在走樓梯下去的時候,阿強希望我成立一個機構,專門替窮小孩子找家教。他說窮小孩子的功課不好,大多是因為回了家沒有人問。

我雖然答應阿強會注意他的建議,但是當時我心想我哪有能力成立這個機構,除非我碰到了一個善心的富翁。

就這麼巧,有一位心腸很好的有錢人來找我。他有錢,也很想回饋社會,但不知如何去做?我逮到了這個機會,勸他成立一個專門替弱勢孩子補習的基金會,他立刻答應了。這就是博幼基金會,已經成立了一年多了。好多弱勢孩子受了惠,只是這位善心人士始終不肯露面。

我寫信告訴阿強這個消息,他回信來了。短短的幾句話,除了表示高興以外,也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他的弟弟進入了一所相當著名的高中。

有一天,有人敲我研究室的門,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阿強,這次他穿得整整齊齊的,除了牛仔褲和白色球鞋以外,他出我意料之外地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一望而知,這件襯衫是全新的。他說他要去當兵了,穿得如此整整齊齊是為了不讓我看到他的真面目,我知道他在開玩笑,因為我曾寫過一篇叫做〈真面目〉的小說。但他的白色長袖襯衫仍然包不住他的黑皮膚,阿強仍是阿強。

阿強又恢復了那種叛逆的表情,一副「不甩」的樣子,我卻不在乎他的這種態度,畢竟是年輕人,和我幾乎差了五十歲,這種「不服」的表情,我是看多了,每次和那些大學部的大學生聊天,他們也都是「不情不願」的。這些年輕人一定認為和老教授聊天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必須耍「酷」,才能保持自己的年輕人的尊嚴。

阿強除了辭行之外,還送了我一個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千元,是捐給博幼基金會的,他附了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句話「大庇天下阿強俱歡顏」。還好我知道這是出典於杜甫的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謝謝他的時候,眼淚幾乎奪眶而出。這麼一位善良的孩子,就因為家境不好,而無法升學。

前天,又收到了阿強的信,他說他看了我寫的新書《一切從基本做起》以後,有些感慨,這些感慨用一句詩可以形容,「萬山不許一溪奔」,這次難倒我了,我不知道這句詩出典何處,但我懂得阿強的意思是什麼。我趕快去問一位中文系教授,他給了我這首詩的全文,「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我又想起了那位黑皮膚的年輕人,永遠長話短說,永遠長問短答,永遠「不甩」的表情,但是我們是沒有代溝的,我瞭解他,他也瞭解我。

>>>>2004/08/03聯合報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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