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為台灣民主辯護。她說,在亂背後,台灣人正在尋找真實的自己,正在建立一組共同的核心價值。

 

   看後,心都酸了。那香港人呢?香港應該是什麼?香港人那真實的自己在那裡?

 

   我從來不知道「真實」的自己在何方。四十多年了,我對「身分」依然感到困惑。

 

 

 

美國綠卡

 

   我在香港出生,少時拿的是英國海外公民護照。這小黑本的封面與一般英國護照無異,但卻只能讓我成為英國二等公民,沒有自由進入英國國境的權利。

 

   我在香港成長,可是,我的家人卻常常提醒我,香港,不是長住的地方。

 

   在七年代中期,美國的親戚積極的為我們一家辦移民手續。在十三歲那年,我發現口袋裡多了一張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綠卡」。拿著這卡,每年假的例行公事,是飛去美國報到。

 

   不要搞錯,那不是遊山玩水。入美國境前後,母親總是心情忐忑:如被移民官發現我們根本沒有在美國居住,綠卡被收回,那如何是好?

 

   於是,入美國境成了迂迴的旅程。我們會先飛到溫哥華,再開車到西雅圖,那時的美加邊境很寬鬆,隨便看看證件就放行。母親這幼稚的一招,竟多次奏效,暪天過海。

 

   讀大學那幾年,是真正住在美國,可以大搖大擺的拿著綠卡入境,感覺上身分終於比較「對口」,對這張卡,也有了交代。

 

   八四年,決定回港工作,也順便告訴母親,我要放棄綠卡了。每年到美國起碼兩次,太累,又整天提心吊膽,值不值?

 

 

 

葡國護照

 

   苦心的母親再次為我的「身分」擔憂,運用她的母性智慧,想起了自己戰時在澳門出生,於是奔跑港澳之間,一年半載後,拿回「葡籍」身分,好為她的子女申請做葡國人。

 

   一天,我走進美國領事館,自豪的把綠卡還給了他們,結束了十多年的美國永久居民身分。

 

   與此同時,我口袋裡多了一本葡萄牙護照。那年葡國剛加入歐盟,我拿著這個新的身分,在歐洲自由穿梭,通行無阻,相當寫意。九零年夏天,我到了里斯本機場,隨著人潮排在「本國人」的隊伍裡。輪到我了,入境官員看我一眼,再看看我的護照,嘰哩咕嚕講了一堆葡文,任憑我想像力無限,也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香港特區護照

 

   我抱歉的用英文說:我的家人來自澳門。講完後,羞愧得臉紅耳熱,好像這本護照根本不屬於我,只是像異形般,不知怎的竄進了我的身體,成為「我」的部份。

 

   九七回歸。基本法規定,立法會的民選議員不能擁有其他國籍或居留權。我在九八年決定參與立會選舉,匆忙的把所有與「外國」有關的身分都扔掉。

 

   放棄了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一本香港特區護照,心裡竟覺得很舒泰,很踏實。那感覺是奇特的,好像是有那個地方終於認同我了,而我也愛這地方,你情我願,理所當然,不是被人莫名其妙的強加於身上。

 

   是我把身分浪漫化?為身分問題想那麼多,是自尋煩惱?身分,只是政治性的劃分而已。若人的心中沒有界限,就沒需要劃清。

 

   對,在一片沒有界線的土地上,身分不是議題,身分甚至不會存在。

 

   可是,現實歸現實。我相信,與我一樣被身分問題糾纏的香港人多的是。

 

 

 

究竟我們是誰?

 

   少時,常識科教我們認識香港,可是只停留在冷冰冰的政府架構層面,沒有心靈的悸動。身分的認知和探討更是忌諱,學校不願提,我們也想不起要問。

 

   當年的中學中史科,每年念幾個朝代,到了中五,剛巧讀完清朝,孫中山建立中華民國,課程結束了。二十世紀的中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學校不教,也不需要考試。

 

   對我們這一代香港人來說,那是很大的一片空白。太多的白,就是無知、愚昧、狂妄,慢慢就變成囂張的井底之蛙。

 

   傳媒也明白,那一片空白無論如何都不能碰。於是,電視就趁勢為我們提供一小時又一小時的「無厘頭」節目,讓我們消磨時間,用感官刺激麻醉自己,不用動腦筋多想。

 

   中國在旁邊,我們卻不理解她。

 

   今天,二○○四年,我會說,我是「中國香港人」。可是,我仍未深入認識中國,那我如何做一個「中國香港人」?

 

   鄧小平曾說,回歸後,香港人的生活方式不會改變。可是,回歸七年,「生活方式」這四字被矮化,只被狹義的解讀為資本主義的風花雪月:馬照跑,舞照跳,經濟繁榮,社會穩定。我們珍惜的「生活方式」還有那些?

 

 

 

公民社會路更遠了

 

   這裡的財團老闆常恐嚇民主派:香港再亂,我們撤資,移民,到時你們不要叫我們回來。這心態確實很普遍。有一天,若香港再住不下去,有能力的人都已替自己買了雙重、三重保險。

 

   香港只是個過渡的機會平台,不是他們的至愛。

 

   當然,每個人對「身分」的體會有所不同。習慣了逃避的會說,管我是誰,總之我有錢,有自己的房子,可以吃喝玩樂就行。

 

   那你要公義嗎?你要自由、民主、法治嗎?這些是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要捍衛這些,我們願意付出多少?

 

   龍應台說,「建立共同的核心價值是任何民主必經的首要過程」。

 

   香港人,或多或少都有身分的困惑。「一國兩制」畢竟是個過渡性的概念,有一天,我們的「身分」又要面對改變。

 

   亦因如此,在下一次的大變之前,我們不願多想,默默接受這「兩頭不到岸」的狀態,甚至自嘲的玩弄身分的曖昧。

 

   若香港永遠是個「在過渡中」的城市,怎樣建立共同核心價值?

 

   這麼說,香港民主必經之路的起點,仍離我們很遠。公民社會,就更遠了。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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