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人家一聽我在報業工作,都會說:「壓力很大吧!」,但再聽我是個「編副刊的」,便剎時眉頭一鬆,轉而笑道:「喔,那還好,不必理亂七八糟的現實社會!」好像,副刊是逃避紅塵的桃花源,「編副刊的」肯定比較輕鬆涼快?

但事實並非如此。

早年,我總不惜費一番口舌詳介副刊工作實況,但後來則越來越不想解釋,乾脆就跟著傻笑說:「呵呵,還好啦!」可能是,說了幾次就自覺無聊;也可能因為,現在那種趁機抓緊「媒體人之一」大肆批評媒體的人越來越多,「編副刊的」勉強可當「軟版」擋一陣箭,讓我「偎著」逃離前線。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還管誤會不誤會?

我所編的<浮世繪>副刊,行話叫「第二副刊」,也就是「副副刊」,若用讀報老前輩們叫副刊「報屁股」的邏輯,那麼,我和幾名同事所駐守的塞外天涯海角,不過恰似那麼一節「小尾冬骨」。

每一次改版都是「生死關頭」
十年前有一天,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先生跟我說,我投注大量心血所編的寶島版(文化新聞中心裡的一塊報導性質的「本土文化副刊」)已「完成階段性任務」,要我改做一塊「第二副刊」,大意是相對於人間副刊的「文學廟堂」,另闢一區「文藝市井」。那時我雖有點疑惑,但還不會追問報社是根據什麼專業評估而做此決策,只默默選了<浮世繪>這名字搭襯<人間>,給老先生點頭通過,我便傻傻扛起這三個字,一路跌打翻爬到今日。

老先生在的時候,報社以為這塊版是「老先生的意思」,因此對於她的「存在價值」,似乎大多沒什麼意見。那時報紙的經營環境也還算單純、平穩。但沒幾年,老先生過世了,「蘋果」進口了,報社慌了。

從那時開始,<浮世繪>差不多平均每年都要接受編輯部、廣告部、發行部三方的評估質詢,我奉命所寫的編務報告和更新企劃,一次次加起來已有一本。中國時報一直非常「勇於改版」,每次改版對一般版面而言,可能就是「例行」的「除舊佈新」,但對<浮世繪>來說,每一次都是「生死關頭」──因為每次都可能整版裁撤,報社不要了。

曾經,那種「假裝很有自信的樣子」,面對一大桌子闡述<浮世繪>小小生存意義的場面,讓我內心壓力沉重。我不習慣那種關係,也不覺得自己該站在那裡說那些話,因為我說什麼不重要,版就老老實實在那裡,決策階層應該站在制高點,以專業尺度衡量取捨便是。但後來,我慢慢練習轉念,那不過是為我們編者與作者的努力,以及我們關心的讀者們,所做的一點點代言,要我說就說,該我做就做,只要盡心盡力,結果怎樣我都接受。

也不能說我「豁達」了,實情是,關於<浮世繪>到底對中國時報的突破與躍昇是否「有用」,嚴格來說,我根本不知道。

妳為什麼存在?要怎麼生存?
新聞、言論版算是報紙主體,其存在意義毋庸質疑;新聞版以外的生活娛樂版,多肩負著廣告、發行業務的重責大任,其存在價值也顯而易見;而副刊呢?每次讀者抽樣調查數字,比起影劇版,總是「矮人一截」,直接對應的廣告開發潛能,看來又虛無縹緲。到這裡,人間副刊還可端著說,<人間>是中國時報歷來引領文壇風騷的「神主牌」,「神主牌」本身就是不可搖擺的存在定位。但浮世繪呢?妳為什麼存在?要怎麼生存?

我可以說,作為浮世繪版的主編,這兩個問題從不曾離開過我。它們時時刻刻在我工作的思維與行動之中。首先,我得在「夾縫中」試探<浮世繪>的功能,不斷調整她的定位,嘗試開發各種生存的可能性。正因此,浮世繪漸漸長成一個不知該怎麼說的模樣,只能說,她和其它報紙的第二副刊不太一樣,比報的時候,常讓人搞不清楚,到底該拿她跟別家的哪個版「PK」。

一般第二副刊都是刊登讀者投稿,而那只是<浮世繪>的一部分。「承平時代」或許這樣還能安渡歲月,但在媒體競爭日益加劇、報紙成本激增、版面緊縮的情況下,我無法光那樣等稿選稿、耕一塊「看天田」,我必須約稿、策劃專欄、辦活動,與社會各領域建立合作連結。

關於投稿,這短短十年間,變化不小。最明顯的是,一般投稿平均質量都在下降中。原因當然與整體閱報率下滑,及中國時報個別讀者群的變化有關,而整個社會環境也大不相同了。十多年前,常有那種勤勞寫作、拍照的年輕人,寄來一大包作品毛遂自薦,我常可從中挑出一些誠懇動人的作品。相對於他們為紀錄報導一個主題,長期付出的心血,報社的稿費實在微薄到不行,但光是那種發表、分享的快樂,似乎已足夠鼓舞他們繼續創作不輟。而現在,有「重量」的作品少了,根本還沒投任何作品、就先來電查詢稿費明細的人卻多了。

當然版面本身的變化,也是關鍵。從前一塊大版可下六千字,後來字體放大,又被要求增加圖片與篇數,內容量一路從六千降到五千、四千,量變進而質變,也是必然。

此外,從前個人網站、部落格還不流行,我們選稿還嚴格要求必須是「未曾在任何媒體發表過」的作品;而今,幾乎每個喜歡塗寫、攝影的人都有自己的部落格,有點諷刺的現象是,報上卻常見「取材於網路」的字樣,這樣的掛勾甚至還帶點「年輕、新潮」的意味。對創作者來說,作品貼上網路更是自由快速,還能與讀者直接互動,報紙的發表管道不一定必要了。

不過,<浮世繪>在三年前開始針對teenager設計的<文彩青少年>專版,投稿質量卻有上升趨勢,這倒是有趣的現象。是因為這個用E-mail、MSN長大的世代,更有餘裕優游文藝創作?對作品印刷在紙本上,更感到新鮮、隆重?還是因為升學、推甄的現實需要? 

我僅剩的、可以「操之在我」的籌碼
關於約稿、策劃專欄,這「自古以來」副刊編輯都要做的事,工作條件也截然不同。常聽人談論副刊,就感嘆高信疆時代、瘂弦時代,副刊多風光,簡直能翻雲覆雨、點石成金!前輩的成就固然令後生仰之彌高,但有時我想,即使兩位高明來經營時下副刊,恐怕也難免感覺有點「時不我予」吧?當年社會封閉,兩報獨大,文化人無不抖擻精神想衝撞出口,那也是一個充滿「大家」、「典範」的年代,如今,連什麼叫「文壇」的邊界都模糊曖昧了。

至於副刊組人力的「究極精簡」,那就更不在話下。版面品質的標準與層次,永遠有精益求精的空間,人力短缺的時候,編輯在職務上面臨的殘酷選擇就是:要得過且過、對不起讀者?還是要加倍吃苦耐勞、「對不起自己」?如果選擇前者,最終恐怕連面對自己都困難,所以,「明智」的編輯只好選擇後者,或者,一走了之。

這些年,我還曾遇到以「我不支持貴報政治立場」為由拒絕約稿的,站在個人編輯立場,覺得那分明莫須有,但我能理解也必須接受對方的顧慮。另外,物價連連調漲,但報社卻因經營壓力,對稿費支出選擇更保守的管制,再加上又沒高閱報率可以「撐腰」,這麼一來,要求自己不鬆懈地用更好的編輯品質,來爭取作者、也報答作者,就是我僅剩的、可以「操之在我」的籌碼了。

所幸,多年來承蒙海內外許多作者長期「加持」,他們總是毫不計較地為<浮世繪>兩肋插刀、隨傳隨到。和他們寫信時,我常苦笑自嘲是無情「剝削老友」、兼有意「消費名人」的「您的野蠻編輯」。

儘管如此,但單靠「中國時報」老招牌和編輯私人情懷強撐勉行,畢竟非長遠經營之道!

無常、不可恃、進退兩艱難,必須自強不息
至於與其它組織機構合作藝文活動,要考慮的事情非常複雜,那工作已遠超過一個傳統副刊編輯的想像。首先是,我認為任何的合作都有以「中國時報」招牌去為人「背書」的意思,慎選合作對象就是很要緊的一關。接著,要怎麼合作才能在符合<浮世繪>編輯立場原則下,照顧到彼此需要,創造雙贏?這過程中有太多環節需要謹慎拿捏分寸,也有太多新鮮的可能性可以開創。

在這方面,大結構制度的建立遠遠跟不上現實轉動的速度,同事們和我還必須親自不斷去橫向跨部門反覆溝通,同時憑空設計出一些權宜辦法。一個副刊編輯工作到如此這般,說起來也真是「匪夷所思」!

然而,這就是<浮世繪>為了面對自己「為什麼存在?要怎麼生存?」的問題,一步步走出來的、一條雖然有點詭異卻很真實的道路。雖然箇中辛苦一言難盡,但我常半開玩笑安慰同事們說,這種「無常、不可恃、進退兩艱難,必須自強不息」的狀況,不也就是現實人生的常態嗎?

用心珍惜我們經手的一切資源
休假一年到八月一日剛回報社,正是十年來中國時報最大幅改版工程全面啟動的時候(明日八月二十一新版上路)。每天,到處遇到跟我說「好久不見」、歡迎回來「共赴國難」的同事。大家相顧哈哈一笑,各自肩頭的重擔,心照不宣。

有一天,有位一向靜默的同事婷,在茶水間看我在修剪盆栽,竟走過來很認真地對我說:「瑞紅,看妳回來覺得很安心,妳讓我記得提醒自己,凡事只要正面思考都充滿希望。」

 
婷的話令我心下一震。

我真是那種能讓人放心的同事嗎?也許她看我又把辦公室弄得清清翠翠,以為我「胸有成竹、氣定神閒」,殊不知我其實是越緊張不安越要「拈花惹草」啊!不過,婷一定不知道,我剛放完大假,心情正對工作中那種似乎沒完沒了的苦迫暗生「過敏」反應,反倒是她的一句親切小語,讓我由慚愧而生警惕,由警惕而起振作。

報紙一定需要副刊嗎?副刊一定要<浮世繪>嗎?老實說,我認為答案都是未必。不過,我卻很肯定,在台灣目前一般報紙的狀況下,副刊形式可以為讀者、為社會做的事還很多,可能性也很大、很自由。儘管困難重重,但只要在職務上一天,我和我的同事們,都會用心珍惜我們經手的一切資源。

下次,請別說「編副刊的」可以不管現實、肯定比較輕鬆涼快,今天一個報紙副刊編輯的處境,每一刻可都現實得不得了!

>>>>2007/8/20 中時部落格 › 編輯部落格總覽 › 夏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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