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事情發生後,韓國政府當作國家重大危機處理,連Rain的演出計畫都作了更動,許多韓國,甚至中國社區都對民眾提出警示。直到新聞說有些亞洲人非但沒被敵視,還收到白人慰問的鮮花和卡片,表示「你們受到的傷害更大。」「這不是人種的錯,是個人的錯。」才讓我稍稍放心。
    一九七八年三月初。  

    車子駛入黑堡(Blacksburg),小城正下著細雪,番紅花已經鑽出地面,連翹也露出黃色的花苞,緬街旁依然是一片一片一層一層的寒林,有淡霧牽過,霧裡有紅,應該是糖楓嫩芽的暈染。
    近百年的大學,在寒林另一側,砂岩和花崗岩的古老建築立在嫩綠的草坪上。黑堡,初見你,我有驚也有喜,因為你是我來美見到的第二個城市,也是我開課和畫展的第一個地方。從這裡,我出發,在新大陸的土地開始生根。

    到達的第二天,我就在大學演講。只記得那晚很冷,但無風無雪,校園裡暗暗的,許多人影匆匆走向一處燈火輝煌的建築,據說當晚「六十分鐘」節目的主持人將蒞校。

    學生全擁了去,我的中國繪畫講座就相形得冷清,來的多半是中老年人,還有當地華人社團捧場的成員。我忘了當天的講題,只記得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場英文演講,一邊放幻燈,一面用我破得不能再破的英語解說。但是掌聲很響,主辦的蔣寧熙教授事後說,人雖不多,聽起來卻像滿場。好些人還在結束後特別跑到台前與我握手致謝,用一堆形容詞讚美我。

古典英國風小城
    黑堡!妳真是維吉尼亞州具有古典英國風、充滿人情味與學術氣息的小城。我至今感謝在那個寒夜,你們給我的溫暖,使我這個初到地球另一邊的異鄉人,能鼓起勇氣走下去。只是我要問:

    你們現在還好嗎?

    隔天「黑堡太陽報」(The Blacksburg Sun)的記者就來訪問我。三十多歲的女人,一邊說話一邊擦眼淚,還不斷向我解釋因為春天敏感忘了吃藥。

    辛蒂康特Cindy Conte小姐!因為留有剪報,我記得妳的名字。妳知道嗎?當時我很不懂,妳的敏感跟哭有什麼關係。直到後來自己得了花粉熱,才「親身體會」。辛蒂,妳知道嗎?而今每次我春天有敏感,涕泗縱橫時,都會想到妳。

    Cindy!妳好嗎?妳的孩子好嗎?

    住在蔣教授家,臥室窗外對著一片牧場,據說是理工大學的。養了好多綿羊,在綠綠的草地上只見一團團白白圓圓的身軀。低著頭,整天吃。我發現羊群裡有隻帶頭的,會對每隻羊兇。我也發現綿羊其實有著很嚴肅的眼睛,可以與我對望,毫不示弱。我為牠們拍了許多照片,至今還保存在相簿中,每次翻閱,就回到那個窗邊,甚至嗅到牠們的味道。

    蔣教授夫婦都在大學工作,早上留我一人在家,中午自己用微波爐熱食。三十年前,初有微波爐,我就能天天使用,至今成為我津津樂道的事。蔣教授夫婦也教我英文,一邊聽那晚的演講錄音,一邊糾正我的詞句,我最記得的是「舞台布景」那個詞,演講時我吞吐了半天都形容不出,原來是stage set。

    每天下午,蔣夫人都特別開車回來接我去學校授課。已認不清是在哪棟建築,只記得十幾個學生,有學校裡年輕的孩子,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其中一個黑人學生開玩笑說:「你知道我當時申請來黑堡,心想這裡一定全是黑人,來了才發現多半是白人。」又笑說:「要有我們黑的,才叫黑堡。」

    而今算算,這黑人學生應該有五十歲了,早進入中年,也必定成家、有了孩子。

    你還在黑堡嗎?你的孩子會在這大學念書嗎?你讓我想到那個叫瑞安.克拉克(Ryan Clark)的舍監,心理系的博士生,聽到爭執時出面制止,然後倒在血泊中。

    我也想到來上課的中年人,裡面會不會有那位納粹集中營倖存的老教授?李布瑞斯庫(Liviu Librescu),為什麼你的臉孔那麼面熟?為什麼這幾天我的腦海總浮現起你拼命頂著門,叫學生快點跳窗逃跑的畫面?你們猶太人跟華人最親近了,愛吃中餐、愛中國文化,甚至愛娶中國媳婦,二次大戰時還有好多千里迢迢到中國,許多人就這樣落地生根。

寬容的城市
    對不起!我談到族群了。但是而今怎能不想到族群?血案發生後,先聽說那是華人,在上海拿的簽證,又在電視上看到警察把一個亞洲人壓在地上。雖然後來知道是韓裔,但是韓國人、日本人、華人,在外表上,甚至血源上,有什麼大不同呢?

    聽說事情發生後,韓國政府當作國家重大危機處理,連Rain的演出計畫都作了更動,許多韓國,甚至中國社區都對民眾提出警示。直到新聞說有些亞洲人非但沒被敵視,還收到白人慰問的鮮花和卡片,表示「你們受到的傷害更大。」「這不是人種的錯,是個人的錯。」才讓我稍稍放心。

    其實我早看出黑堡是個寬容的城市。否則當年不會請我這個還嫌嫩的畫家在學校教課,黑堡美術館也犯不著開那麼大的歡迎派對。記得有一天下午,美術館的十幾位義工請我飲茶,欣賞大戶人家後園的牡丹。我真不好意思說,那才是我這輩子第二次見到牡丹,何況是主人特別由中國引進,洛陽名品「魏紫」和「金繫腰」了。

    桃樂絲,妳好嗎?妳是我唯一記得名字的學生,因為有天中午妳在家請我吃飯。妳丈夫死了,一個人住,小小的房子挺雅致。記得妳端出湯時,很不好意思地不斷對我說抱歉,那是妳用湯粉沖出來的。我當時不懂,只覺得很好吃。後來自己在美過日子,才知道妳說的是「速食湯」。

    但是,桃樂絲,妳相信嗎?妳當天的那碗湯,是我這生中覺得最美味的洋菇濃湯。或許因為妳不好意思的表情吧!也或許因為我初到美國!我至今記得妳,妳的小屋、妳的餐桌、妳的湯和妳靦腆的笑。

    妳如果還在,應該有九十了。記得妳買過我一張小畫,還在嗎?掛在什麼地方?會不會傳給了兒孫?他們都好嗎?如果他們在維州理工大學教書或念書,希望那天不會正好在諾里斯大樓。

    這讓我想起普林特畫廊。

    羅勃特.米勒(Robert Miller)夫婦,當時你們的畫廊新開,是蔣教授介紹我在你們畫廊舉行個展。大概因為我在理工大學教課,大家對中國水墨有了進一步的認識,所以畫展幾乎賣光。連我離開黑堡之後,你們都要我寄作品去,又辦了一次展覽。我必須謝謝你們,成為我申請藝術家移民的支持者,在我的表格上簽名,甚至填上你們畫廊的年收入。這是多麼的信任、多麼的擔當?只因為兩次展覽、一面之緣。

哀悼四月十六的春寒
    米勒夫婦,你們的畫廊還在嗎?擴張得很大了吧!前天我與蔣教授通電話,還說要再去開展覽。只是真慚愧,雖然我總念著,甚至總吃著蔣教授寄來的黑堡名產「維吉尼亞火腿」,我卻自從那年五月離開,就不曾再回去。

    但是三十年來,我的夢裡常有黑堡。夢見理工大學的校園、農場、教堂、教室。夢見我生命中第一次見到的桲和辛夷。夢見離開時山茱萸正盛開,在整片綠得醉眼的密林中,那十字架樣的白花、紅花,好像要跳上高速公路。

    槍響時,校園的樹梢已經綠了,在電視裡我看見春雪、看見辛夷,看見熟悉的建築。看到樹上綁著橘色氣球和栗色布條,那是VirginiaTech的象徵。我還看見在風中顫抖的黃色絲帶、看見暗夜校園中三千盞燭光間默哀、摀臉、擁抱、低泣的面孔。你們都可能是我的朋友、我的學生、舊識或他們的兒孫。當你們在辦公室、在家,聽說校園的惡耗。如同我,在電視上看見緊急特報時,會有何等驚慟?而我,怎麼能跟你們相比?你們在現場、在黑堡,你們的親人可能早上才飛吻上車,中午已經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三十三個原本幸福的家庭一下子破碎了。失去親人的你們,要用怎樣的蜷曲、怎樣哭到極處的嗚咽、怎樣的頓足搥胸、怎樣漫長的歲月,去平復那永難平復的傷痛……。

    生命很沉、愛很疼,在這仲春,我與你們一起哀悼四月十六的春寒。

    那一日校園裡飄著細雪,如同我去的第一天。

    那天的黑堡也像三十年前,我記憶中一樣寧靜。只是有個叫趙承熙的學生發了瘋,槍響、槍響、槍響、槍響、槍響……。
 
>>>>2007/5/8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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