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啦!」那孩子一聲哭吼,掙脫我跑下樓梯。我急急邁步跟上,一頭撞進霉味與黑暗一樣厚重的地下室。在極微的光線中我看到小小的背影很模糊地在眼前移動……

「邱伯伯,你快來救命,你們邱勇達快被打死了!」我腦中迴繞著剛才手機裡哭喊的男童嗓音,那是兒子勇達國小一、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升上三年級被分在隔壁班的孩子。那孩子慌亂地說出來的話不清不楚,讓我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知道兒子好像在學校被同學打了。是這樣吧?我心緒亂極。

打死?

十歲小孩說出的這種話有多少可信度呢?小孩玩在一塊時總是大喊著「我要打死你」、「看我踹死你」這種話,他們也還真會做出一些危險動作,不過那通常是在他們不自知所做有多危險的時候。打死。我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起青白。那孩子這樣說時哭聲淒厲。會不會只是同伴打架?會不會只是打電話的孩子太膽小,說話誇張了?

我來不及跟公司請假,只跟同事打聲招呼就蹺班出來。馬路上很空,幾乎沒什麼車,我在市內道路上飆到九十,眼睛卻沒怎麼在看路。搞不好這時候兒子已經跟玩伴和好了吧?或者,兒子正跟著其他人一起半蹲在講台上,雙腕掛著滿滿的水桶。

打死。兒子的手發抖,水濺出來。

車在兒子就讀的小學旁停下,我伸手去拔車鑰匙,手一抖竟然抽不出來。我再抽。振了振左手看錶,一點三十七分,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快。我砰地關上車門,同時感到自己的心跳也隨之重重地一頓。校園正面的穿堂頂上掛著一座大鐘,除此之外空蕩蕩的,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者,安靜得像是什麼都發生過了一樣。

兒子每天會在冰箱上的留言板寫著:「晚安,爸爸。」我每晚加班回家便能看到。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前便在旁邊添上:「早安,兒子。」有什麼事情,我們也都寫在留言板上。

我才正躍上穿堂,一個哭叫的身影就立刻撲了上來,「邱伯伯,邱勇達,邱勇達他……」那孩子一手指著旁邊往下的樓梯,一手拽著我的衣袖往那兒跑,臉上涕淚四濺,「……他們把他帶到地下室、然後、打他、一直打他……」我被孩子拉得踉踉蹌蹌,忙先穩住腳步,握著那孩子的肩膀把他也定下來。是剛剛打電話找我來學校的孩子。

「怎麼了?你先不要哭先講清楚發生什麼事了?」我疾問。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啦!」那孩子一聲哭吼,掙脫我跑下樓梯。我急急邁步跟上,一頭撞進霉味與黑暗一樣厚重的地下室。在極微的光線中我看到小小的背影很模糊地在眼前移動。「喂你等一下,我先開燈呀。」我對著他大喊,一面摸索四周牆上有沒有開關,但那孩子恍若未聞,背影繼續急速縮小。我一咬牙全力追奔上去。

憑著一點點不知來源為何的光,我總算是沒有跌撞地追著了那孩子。他手撫胸口喘著氣,愣愣地望著前方。前方只有一扇積滿塵灰的門,看起來像是鎖上了,而從我們剛剛跑下來的地方到這裡為止,是間廣大空闊的地下室。兒子可能會在這裡,如那孩子所說的,被打嗎?這年紀的孩子理應是怕黑的。

那孩子喃喃說:「不見了……剛剛還在的……他們都不見了。」

我轉頭望他,他也抬起頭來看我,說:「他們剛剛都還在的呀……有好幾個他們班的男生,把邱勇達弄倒在地上,一直踢一直打……」

「你看到的?」

「對。」他點頭,眼神疑惑。

這孩子不像是在說謊,但同時我又希望他是在說謊。我深吸兩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道:「或許他們都回教室了?……我們回勇達教室找找看吧。」他又點了頭:「我帶你去。」於是他撒開腿往來時路衝了回去。

兒子一向乖巧。自己買早餐、上學、在學校吃午餐,然後每天買冷凍食品當晚餐。有時候我假日不在家,他也自己料理三餐。他收集冷凍食品的塑膠盒,然後在每個月底計數:「爸爸,這個月有三十二個。」──三十二個,我不忍細算、他不曾抱怨的寂寞數字。

兒子的教室在三樓。那孩子只來得及指出我要找的是哪間,就被自己的老師帶走了。我在兒子的教室外晃了一晃,看見裡面的確空了一個座位,座位上是兒子的書包。我從心底打了個大大的冷顫。我一步到門口,招手請年輕的男老師出來。老師停下講課,慢慢踱過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老師您好,我是邱勇達的家長,不知道……」

老師轉頭對教室喊:「邱勇達呢?」所有學生同時向那個空掉的座位望去。「不在呀?」老師似乎現在才發現這件事,「班長,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小男生站起身來:「老師,邱勇達剛剛又沒有做好打掃工作了,所以我們處罰了他一下下。」

我感到自己面上一熱,澀澀地開口:「請問,老師您罰他什麼?」

老師撥撥自己的短髮,搖頭笑說:「我從不罰學生的。我們班的學生不乖,都是班長代我處理、管教的。我完全放手讓他們學習自治。」

我驚住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自治?處罰?所以說,是老師授權班長處罰其他同學?──或者,老師並沒有特別授權,而是坐視這狀況自然形成?在混亂的思緒之中,那孩子哭叫的話音浮上來。我不禁衝著班長喊:「你們是不是打死了他?」

全班哄堂大笑,連老師也帶著笑意望著我。班長倒是很鎮定,只微微勾勾嘴角。他道:「我們不會打死他的啦──他沒受什麼嚴重的傷,現在應該在保健室擦藥吧。」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持續微笑的男老師。我顫聲道:「你怎能……放任學生這樣?」

男老師用同樣不可置信的聲音反問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瞪著他的臉,兩秒,三秒。接著我聽到自己繃緊的牙縫漏出一個字:「好!」我怒視整間教室稚嫩但殘忍的笑臉,眼光在班長的面容上停了下來。他滿不在乎地對我一笑,就像老師一般。我別過身去疾走往樓下的保健室去。才走沒幾步,我彷彿就聽見那間教室又轟起了一陣笑聲。

我剛踏上一樓地板時,下課鐘聲正好打完。一樓都是一、二年級小朋友的教室,鐘響還沒落定便紛紛跑上走廊來。一個環著義工臂章的婦人在那裡制止小朋友們的互相追打。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打電話通知孩子的媽。隨即自嘲地搖了搖頭,反正,這已不是她的家庭了。這個家庭早就沒有母親了。

「剛剛送來的小朋友?打架受傷?」護士坐在一張辦公桌前,左右都是窗明几淨的藥櫃,兒子並不在這裡。

「是。」我趕緊回答。

「唔……」她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會不會是十分鐘前送醫的那位啊……你的兒子是不是三年級?」

「是、是。」一股心慌升起與一股恨意撞成一團,「他、他傷得很重嗎?」

「那孩子說是自己摔跤,從樓梯上滾了好幾階下來。他很明顯地是在說謊。如果真如他所說的摔跤,應該手腳部分的外傷會比較多,而不是淤青全在腹部──他是您兒子吧?您一定要好好注意他,那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他一定被打過很多次了。」護士的眼神及話語毫不掩飾她的責怪。

我心虛地低下頭,訥訥道:「抱歉,公事忙……」護士誇張地嘆了口氣,搖頭。我忙問道:「他被送去哪個醫院?我現在就趕去。」

「不知道,剛才有訓導處的老師來帶走了。你到二樓去問問吧。」護士嚴厲地瞪我一眼,又低頭去翻她桌上的卷宗。我忙道了聲謝,轉身奔向樓梯。

讓小學生處罰小學生?我越想越覺得心寒。兒子自小瘦弱,又沉默內向,即使被欺負了也不會向誰告狀的。況且聽護士這麼說來,這樣的「處罰」絕對不只一次了。這麼小的孩子,是完全不知道同情心是怎麼一回事的──他們只知道好玩。我心裡不禁浮起兒子被按倒毆打的畫面,一旁是孩童幼稚的哭音:「邱伯伯,他快被打死了!……」

而我一直以來,竟然一無所覺。
 
訓導處裡幾乎是空的,只剩下坐在最裡面的主任。

我走上去向主任自我介紹。主任起身來與我握了握手,問道:「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兒子……」我感到一陣熱意突地上湧,「你們是怎麼搞的?好好一個小孩竟然會被班上同學欺負,而且老師竟然置之不理?不、不是置之不理,那個老師從頭到尾都支持打人的學生,他說是他讓班長處罰犯錯的孩子的!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我兒子呢?你們把他送到哪裡去了?你們真的送他到醫院去了嗎!」

我的聲音越升越高,不大的訓導處裡回音搖盪。

主任深深注視著我,輕輕說:「您的孩子,是三年五班的對吧?」

我點頭,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主任伸手示意我坐下,「我要先向您道歉,關於這位老師的帶班方式造成了貴子女的傷害。我們現在已有一個小組專門處理這件事情,也派專人輔導這位老師了,希望……」

「輔導?這種老師不能直接解聘了嗎?這叫什麼……對,叫作不適任教師,你們完全有理由直接解聘他們的不是嗎?」我坐在一旁,身子前傾。

主任遲疑了一下,說道:「原則上是這樣沒錯……但他是師範本科生畢業的,資料紀錄上沒有問題,我們必須在連續幾年的考核中給他極低分才能迫使他離開。」

我皺起眉來:「無法立刻解聘?」

「是。」主任點頭,「請體諒,校方也十分為難。他這樣的行為已不是第一遭,您的子女也不是第一個受害者。許多家長早已反應過,但老師始終不聽勸。這些被欺負的孩子若不是身障生,就是家庭有缺陷的弱勢……」

我心裡一緊,揮手制止他再說下去。我深呼吸,緩緩道:「我不管你們有什麼苦衷,我的孩子不能等了。他今天已經被打傷送醫了,他的朋友打電話來說『他快被打死了』,你教我怎麼等?如果那老師不能走,那我的兒子走。我要馬上轉班。」

「學校……請體諒校方,」主任第二次這麼說,「一旦允許一個人轉走,全班都會跟著崩解的。這樣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我不管,」我不得不蠻橫,「告訴我你們送他去哪家醫院了,我接到他就來辦手續,你們不准我就轉學。你們送他去哪了?市立醫院?綜合醫院?」

「不知道。」主任這次回答得很乾脆:「是值班的老師送去的,要等他回來才知道。」

我感到怒極之後的虛脫感,連想要抬眼瞪著眼前這位西裝筆挺的男子都做不到。我身子往後一倒賴在椅背上,「我在這裡等。」

主任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點點頭:「您請。我現在要準備指揮放學的路隊了。」鐘聲應聲而響。看著他搖晃走開的背影,我突然覺得自己無比的單薄。我需要誰來分擔這一切,否則,我怕就將這麼一癱不起。

打給孩子的媽嗎?還是……?

有沒有同事能幫上忙?孩子的媽走後,我一個人負起所有的開支,每天加班兩三個小時,與那些同事幾乎朝夕相處。可是此刻,我卻連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我腦中只有每天放在冰箱上的「晚安,爸爸」以及兒子睡著的側臉。

我在一身冷汗中猛然醒來。等著等著我竟然睡著了。舉目四望,訓導處裡非但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鎖起門關起燈了。在一片黑暗中我看不清自己手錶的時間,憑記憶摸到了門邊,扭開喇叭鎖出去。一出門我可真是嚇了一大跳:校園裡靜悄悄的,就著微微的月光一看,七點五分。

這是怎麼回事?人全走光了?

兒子呢?

我乓乓乓地跑到穿堂,抬頭再看一眼時鐘,的確是七點五分。校門口的閘門早就關牢了,旁邊門房的值班室裡亮著閃動的燈光。或許他們直接把兒子送回家了?還是?……我腦中一片混沌,懼意漸漸蓋過怒意。一直找不到兒子。各種情緒擴散到全身,我快壓抑不住想大喊大叫的衝動了。我慌亂地四下張望,幾條向黑暗無盡延伸的走廊,護士責備的眼光如箭一般射來。

我抬頭,望見一輪月亮,缺了一小角的滿月。月光細細地拉出一條越過穿堂的線,拉過我的肩膀,淡淡地指入下午我被那孩子捉著衣袖衝入的地下室入口。

我暗自點點頭,邁步走向樓梯。

我手扶著把手,小心慢步走下,到了底層後便扶著布滿塵灰的牆壁前行。奇怪的是,我竟感覺這地下室在晚上並沒有比下午暗上多少,空間中仍是輕飄著微光。我追索著來過的路線,到了盡頭。

盡頭處是那扇看似鎖上的門。我伸手去推,果然關得嚴實,一搖之下發出材質不明的喀喀聲。我後退兩步,疾疾衝撞上去。門上震下一層灰來,但沒有開。我往後走了幾十步,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跨開步子小跑步,飛身向那扇門撞去。

剛離婚不久的一個禮拜天晚上,我對兒子說:「對不起,媽媽不在,爸爸要工作,不能常常陪你玩、陪你寫功課。」兒子搖搖頭,笑說:「沒關係,我習慣了。」

門扉應聲彈開。隨即我感到迎面一陣雜點飛來。是某種蟲子……是跳蚤!我一進來便沾了全身,手臂、頸子首先癢了起來,我才一抬手要抓,癢感又往下散到腹部、背部了。

在奇癢以及隨後的奇痛之中,我看見房間角落蜷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子。我想也沒想便撲上去抱起了他,果然是兒子。兒子的臉上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紅塊,外露的手臂脖子還交雜著青色淤痕。他在這裡躺到現在?從什麼時候?什麼?我腦中亂成一片躁線,顧不住自己的狼狽,使勁搖撼著懷裡的兒子:「你怎麼在這裡?痛不痛?哪裡難過?」兒子眼皮緩緩睜開,仰著臉對我拉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我頭腦昏搖,好像聽到他細細的聲音輕輕說:「沒關係,我習慣了。」我抱著他退出小房間,飛也似的跑過地下室、跑上樓梯,腳步聲的回音在我身後雜響散去。我眼光沒離開過他,口裡碎碎地念著:「沒關係、我們就離開這裡,馬上離開這裡……」

我跑上穿堂,一抬頭竟被冷清的月光猛刺了一眼。腳下突然一軟,我砰地絆跪在銀白的月色裡。懷中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幼小的手伸起來環住我的脖頸,抱緊。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把他再湊進我胸口,耳朵迎到他嘴邊。他的聲音像絲一樣飄進我耳裡。

「晚安,爸爸。」兒子說。然後,他便閉上眼,像是沉沉地睡著了一樣。

>>>>2007/4/5~6 聯合報 聯合副刊(圖/林崇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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