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高級餐館裡上廁所,看到一位體面的中年紳士和手紙供應機掙扎了許久。他對手紙供應機拚命揮手,沒有反應。他又設法從手紙供應機下端亂扯,卻怎樣都扯不出手紙來。最後中年紳士實在沒有辦法了,一面揮手把水抖掉,一面搖頭對在一旁等待的我說:「高科技的廁所真令我瘋狂!」

我忍不住笑了。他說得沒錯,廁所的進步很難說是好是壞,但是有時候高科技的廁所的確能夠令您瘋狂。

當然不能否認,抽水馬桶在當年也曾是高科技發明,而且的確是人類文明史的一個重要里程碑。試想如果沒有抽水馬桶,會有多麼不方便!但是自從有了抽水馬桶之後,其他高科技發明引入廁所,後果卻相當令人懷疑。

就拿供應手紙的裝置來說,本來是用手去扯,一扯一張,非常方便,也從來沒有聽說出過什麼大問題。但是發明家偏偏不放過手紙供應機,總想設法改進。後來有人發明將手紙捲成一束的手紙供應機,您必須從下端抽取。這裝置非常不方便,手紙往往一扯就破,造成無謂的浪費。我猜想這位發明家一定私下夢想當魔術師。他羨慕魔術師扯出一張手帕就變成一堆鴿子,所以發明這樣的手紙供應機,卻不想想一般人都不是魔術師。

自從有了便宜的行動偵測器,現在都是用手在手紙供應機的小紅點前面一揮,就自動吐出一張。但是也有必須在手紙供應機下端一揮的,您沒有使用過吧?還有沒有小紅點的,讓您不知道手放在哪裡揮好。所以現在反而很麻煩,因為沒有標準,往往您在廁所裡手舞足蹈,手紙還不一定出來。有必要這麼麻煩嗎?

小紅點是很有趣的東西,現在大家都了解它的用處了,沒有它還真不行。小紅點最早出現,或者說最早為大眾普遍接受,應該是《魔鬼終結者》電影的第一集。阿諾在片中飾演壞機器人,到處追殺女主角。他後來全身的人皮都燒燬了,只剩赤裸裸的純鋼機器人,一點也不性感,仍然到處使壞。一直到最後被女主角誘到壓渣機器裡壓扁。觀眾看到阿諾眼裡的小紅點一閃一閃,終於熄滅了,方才鬆了一口氣。作為教育電影,終結者電影第一集的確成功教育了觀眾小紅點的用處,所以我們現在使用手紙供應機都不需要人教導。

阿諾那時還未大紅大紫,所以還肯演壞人。到第二集阿諾機器人就改邪歸正。不但改邪歸正,他還要競選加州州長。阿諾第一次出馬競選時,舊金山市長布朗笑他說:「別選了,當心你會被終結掉!」第二次阿諾競選州長連任,就沒有人敢這麼說了,反而有人諷刺他的對手說:「當心,阿諾眼睛裡的小紅點還沒有滅掉!」意思是阿諾還可能捲土重來。阿諾現在也很會講些不著邊際的話,實足政客一個。我看他不僅要當州長,如果美國總統限制為在美國出生者的條件改變,阿諾可能更上層樓,小紅點越來越亮。「小紅點還在閃」也變成新的美國俚語。

高科技廁所的極致,莫過於日本廁所裡的馬桶會噴出一股溫水替您洗屁股眼,而且您還可以調節水量和流速!我猜想這位發明家是同志,所以希望您能感受一下這種特別的滋味。

廁所供應旋轉套紙包馬桶座的,據我所知只有美國芝加哥機場。飛機上面多半備有墊紙,但是不容易準確墊在屁股下面。芝加哥機場的廁所,只要您對小紅點揮手,馬桶座套紙就自動旋轉一圈,既衛生又乾淨。但是也要看小紅點高興,有時候無論如何不旋轉,您就當場活活蹩死。我不幸嘗過這種滋味,再也不敢領教。

這學期給研究生上「多媒體系統」課程,我建議學生研究廁所的設計。學生以為老師發瘋了,或者故意講笑話。其實我沒有瘋,真正發瘋的是廁所。

>>>>2006/12/02 聯合報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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