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412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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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草原之狼

 

 

「犬戎族」自稱祖先為二白犬,當是以犬為圖騰。」──范《中國通史簡編‧第一編》

 

周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漢書‧匈奴傳》

 

 

當陳陣在雪窩裡用單筒望遠鏡鏡頭,套住了一頭大狼的時候,他看到了蒙古草原狼鋼錐一樣的目光。陳陣全身的汗毛又像豪豬的毫刺一樣地豎了起來,幾乎將襯衫撐離了皮肉。畢利格老人就在他的身邊,陳陣這次已沒有靈魂出殼的感覺,但是,身上的冷汗還是順著豎起的汗毛孔滲了出來。

 

雖然陳陣來到草原已經兩年,可他還是懼怕蒙古草原上的巨狼和狼群。在這遠離營盤的深山,面對這麼大的狼群,嘴裡呼出的霜氣都顫抖起來。陳陣和畢利格老人這會兒手上沒有槍,沒有長刀,沒有套馬杆,甚至連一副馬蹬這樣的鐵傢伙也沒有。他們只有兩根馬棒,萬一狼群嗅出他們的人氣,那他倆可能就要提前天葬了。

 

 

陳陣又哆哆嗦嗦地吐出半口氣,才側頭去看老人。畢利格正用另一只單筒望遠鏡觀察著狼群的包圍圈。老人壓低聲音說:就你這點膽子咋成?跟羊一樣。你們漢人就是從骨子裡怕狼,要不漢人怎麼一到草原就淨打敗仗。

 

 

老人見陳陣不吱聲,便側頭小聲喝道:這會兒可別嚇慌了神,弄出點動靜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陳陣點了一下頭,用手抓了一把雪,雪在他的掌心被捏成了一坨冰

 

 

側對面的山坡上,大群的黃羊仍在警惕地搶草吃,但似乎還沒有發現狼群的陰謀。狼群包圍線的一端,已越來越靠近兩人的雪窩,陳陣動也不敢動,他感到自己幾乎凍成了一具冰雕…這是陳陣在草原上第二次遇到大狼群。此刻,第一次與狼群遭遇的驚悸又顫遍他的全身。他相信任何一個漢人經歷過那種遭遇,他的膽囊也不可能完好無損。

 

 

兩年前,陳陣從北京到達這個邊境牧場插隊的時候,正是十一月下旬,額草原早已是一片白雪皚皚。知青的蒙古包還未發下來,陳陣被安排住在畢利格老人家裡,分配當了羊倌。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他隨老人去八十多里外的場部領取學習文件,順便採購一些日用品。臨回家時,老人作為牧場革委會委員,突然被留下開會,可是場部指示那些文件必須立即送往大隊,不得延誤。陳陣只好一人騎馬回隊。

 

 

臨走時,老人將自己那匹又快認家的大青馬,換給了陳陣,並再三叮囑他,千萬別抄近道,一定要順大車道走,一路上隔上二三十里就有蒙古包,不會有事的。

 

 

陳陣上大青馬,他的胯下立即感到了上等蒙古馬的強勁馬力,就有了快馬急行的衝動。剛登上一道山,遙望大隊駐地的查窩拉山頭,他一下子就把老人的叮囑扔在腦後,率性地放棄了繞行二十多里地走大車道的那條路線,改而徑直抄近路插向大隊

 

 

天越來越冷,大約走了一半路程,太陽被凍得瑟瑟顫抖,縮到地平線下面去了。雪面的寒氣升上半空,皮袍的皮板也已凍硬,陳陣晃動胳膊,皮袍肘部和腰部,就會發出嚓的摩擦聲。大青馬全身已披上了一層白白的汗霜,馬踏厚厚積雪,馬步漸漸遲緩。丘陵起伏,一個接著一個,四周是望不到一縷炊煙的蠻荒之地。

 

 

大青馬仍在小跑著,並不顯出疲態。跑起來不顛不晃,儘量讓人騎著舒服。陳陣也就鬆開馬嚼子,讓自己掌握體力、速度和方向。陳陣忽然一陣顫慄,心裡有些莫名的緊張怕大青馬迷路,怕變天,怕暴風雪,怕凍死在冰雪荒原上,但就是忘記了害怕狼。

 

 

快到一個山谷口,一路上,大青馬活躍亂動、四處聽的耳朵突然停住了,並且直直地朝向谷口的後方,開始抬頭噴氣,步伐錯亂。

 

 

陳陣這還是第一次在雪原上單騎走遠道,根本沒意識到前面的危險。大青馬地張大鼻孔,瞪大眼睛,自作主張地改變方向,想繞道而走。但陳陣還是不解馬意,他收緊嚼口,撥正馬頭繼續朝前小跑。馬步越來越亂,變成了半走半跑半顛,而蹄下卻蹬踏有力,隨時就可狂奔。陳陣知道在冬季必須愛惜馬力,死死地勒住嚼子,不讓馬奔起來

 

 

大青馬見一連串的提醒警告不起作用,便回頭猛咬陳陣的氈靴。陳陣突然從大青馬恐怖的眼球裡看到了隱約的危險。但為時已晚,大青馬哆嗦著走進了陰森山谷喇叭形的開口處。

 

 

當陳陣猛地轉頭向山谷望去時,他幾乎嚇得栽下馬背。距他不到四十米的雪坡上,在晚霞的天光下,竟然出現了一大群金毛燦、殺氣騰騰的蒙古狼,全部正面或側頭瞪著他,一片錐子般的目光颼颼飛來,幾乎把他射成了刺蝟。

 

 

離他最近的正好是幾頭巨狼,大如花豹,足足比他在北京動物園裡見的狼粗一倍、高半倍、長半個身子。十幾條蹲坐在雪地上的大狼,呼地一下全部站立起來,長尾統統平翹,像一把把即將出鞘的軍刀一副弓在弦上,居高臨下,準備撲殺的架式。

 

 

狼群中一頭被大狼們簇擁著的白狼王,牠的脖子、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灰白毛,發出白金般的光亮,耀眼奪目,射散出一股傲的虎狼之威。整個狼群不下三四十頭。

 

 

後來,陳陣跟畢利格詳細講起狼群當時的陣勢,老人用食指刮了一下額上的冷汗說,狼群八成正在開會,山那邊正好有一群馬,狼王正給手下佈置襲擊馬群的計畫呢,幸虧這不是群狼,毛色發亮的狼就不是餓狼

 

 

陳陣在那一瞬其實已經失去任何知覺。他記憶中的最後感覺,是頭頂迸出一縷輕微但極其恐怖的聲音,像是口吹足色銀元發出的那種細微振顫的錚錚聲。這一定是他的魂魄被擊出天靈蓋的抨擊聲。

 

 

陳陣覺得自己的生命曾有過幾十秒鐘的中斷,那一刻,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靈魂出殼的軀殼,一具虛空的肉身遺體。很久以後,陳陣回想那次與狼群的遭遇,內心萬分感激畢利格阿爸和他的大青馬。陳陣沒有栽下馬,是因為他騎的不是一般的馬,那是一匹在狼陣中長大、身經百戰的著名獵馬

 

 

事到臨頭,千鈞一髮之際,大青馬突然異常鎮靜。裝著沒有看見狼群,或是一副無意衝攪狼們聚會的樣子,仍然踏著趕路過客的步伐緩緩前行。挺著膽子,控著蹄子,既不掙扎擺動,也不奪路狂奔,而是極力穩穩地馱正鞍子上的臨時主人,像一個頭上頂著高聳的玻璃杯疊架盤的雜技高手,在陳陣身下靈敏地調整馬步,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陳陣脊椎中軸的垂直,不讓他重心傾斜失去平衡,一頭栽進狼陣

 

 

可能正是大青馬巨大的勇氣和智慧,將陳陣出殼的靈魂追了回來。也可能是陳陣忽然領受到了騰格里(天)的精神撫愛,為他過早走失上天的靈魂,揉進了信心與定力。陳陣在寒空中遊飛了幾十秒的靈魂,再次收進他的軀殼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僥倖復活,並且冷靜得出奇。

 

 

陳陣強撐著身架,端坐馬鞍,不由自主地學著大青馬,調動並集中剩餘的膽氣,也裝著沒有看見狼群,只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感覺著近在側旁的狼群。

 

 

他知道蒙古草原狼的速度,這幾十米距離的目標,對蒙古狼來說,只消幾秒鐘便可一蹴而就。人馬與側面的狼群越來越近,陳陣深知自己絕對不能露出絲毫的怯懦,必須像唱空城計的諸葛孔明那樣,擺出一副胸中自有雄兵百萬,身後跟隨鐵騎萬千的架式。只有這樣,才能鎮住殘多疑的草原殺手蒙古草原狼。

 

 

感到狼王正在伸長脖子向他身後的山坡瞭望,狼群都把尖碗形的長耳,像雷達一樣朝著狼王張望的方向。所有的殺手都在靜候狼王下令。但是,這個無槍無杆的單人單馬,竟敢如此大膽招搖地路過狼群,卻令狼王和所有的大狼生疑

 

 

晚霞漸漸消失。人馬離狼群更近了。這幾十步,可以說是陳陣一生中最凶險、最漫長的路途之大青馬又走了幾步,陳陣突然感到有一條狼向他身後的雪坡跑去,他意識到,那一定是狼王派出的探子,想查看他身後有無伏兵。陳陣覺得剛剛在體內熱的靈魂又要出殼

 

 

大青馬的步伐似乎也不那麼鎮定了。陳陣的雙腿和馬身都在發抖,並迅速發生可怕的共振,繼而傳染放大了人馬共同的恐懼。大青馬的耳朵背向身後,緊張關注著那條探子狼。一旦狼探明實情,人馬可能正好走到離狼群的最近處。

 

 

陳陣覺得自己正在穿越一張巨大的狼口,上面鋒利的狼牙,下面也是鋒利的狼牙,沒他正走到上下狼牙之間,狼口便喀嚓一聲合攏了。大青馬開始輕輕後蹲聚力,準備最後的死一搏。可是,負重的馬一啟動就得吃虧。

 

 

陳陣忽然像草原牧民那樣,在危急關頭心中呼喚起騰格里:長生天,騰格里,請你伸出胳膊,幫我一把吧。他又輕輕呼叫畢利格阿爸。畢利格蒙語的意思是睿智,他希望老阿爸能把蒙古人的草原智慧,快快送抵他的大腦。靜靜的額草原,沒有任何回聲。他絕望地抬起頭,想最後看一眼美麗冰藍的騰格里。

 

 

突然,老阿爸的一句話從天而降,像疾雷一樣地轟進他的鼓膜:狼最怕槍、套馬杆和鐵器。槍和套馬杆,他沒有。鐵器他有沒有呢?他腳底一熱,有!他腳下蹬著的就是一副碩大的鋼蹬。他的腳狂喜地顫抖起來。

 

 

畢利格阿爸把他的大青馬換給他,但馬鞍未換。難怪當初老人給他挑了這麼大的一副鋼蹬,似乎老人早就料到了有用得著它的這一天。但老人當初對他說,初學騎馬,馬蹬不大就踩不穩。萬一被馬下來,也容易拖蹬,被馬踢傷踢死。這副馬蹬開口寬闊,踏底是圓形的,比普通的淺口方底的鐵蹬,幾乎大一倍重兩倍。

 

 

狼群正在等待探子,人馬已走到狼群的正面。陳陣迅速將雙腳退出鋼蹬,又彎身將蹬帶拽上來,雙手各抓住一只鋼蹬生死存亡在此一舉。陳陣憋足了勁,猛地轉過身,朝密集的狼群大吼一聲,然後將沉重的鋼蹬舉到胸前,狠狠地對砸起來

 

 

 

 

鋼蹬擊出鋼錘敲砸鋼軌的聲響,清脆高頻,震耳欲聾,在殺靜寂的草原上,像刺耳刺膽的利劍刺向狼群對於狼來說,這種非自然的鋼鐵聲響,要比自然中的驚雷聲更可怕,也比草原狼最畏懼的捕獸鋼夾所發出的聲音更具恐嚇力。

 

 

陳陣敲出第一聲,就把整個狼群嚇得集體一哆嗦。他再猛擊幾下,狼群在狼王的率領下,全體大回轉,倒背耳朵,縮起脖子像一陣黃風一樣,呼地向山裡逃奔而去。連那條探狼也放棄任務,迅速折身歸隊

 

 

陳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可怕龐大的蒙古狼群,居然被兩只鋼蹬所擊退。他頓時壯起膽來,一會兒狂擊馬蹬,一會兒又用草原牧民的招喚手勢,掄圓了胳膊,向身後的方向大喊大叫:豁勒登豁勒登快!快!)這裡的狼,多多的有啦。

 

 

可能,蒙古狼聽得懂蒙古話,也看得懂蒙古獵人的手勢獵語。狼群被們所懷疑的蒙古獵人的獵圈陣嚇得迅速撤離。但狼群撤得井然有序,急奔中的狼群,仍然保持著草原狼軍團的古老建制和隊形,猛狼衝鋒狼王靠前,巨狼斷後,完全也沒有鳥獸散的混亂。陳陣看呆了。

 

 

狼群一眨眼的工夫就跑沒影了,山谷裡留下一大片雪霧雪沙。

 

 

天光已暗。陳陣還沒有完全認好馬蹬大青馬就彈射了出去,朝所認識的最近營盤衝刺狂奔。寒風灌進領口袖口,陳陣渾身的冷汗幾乎結成了冰。

 

 

狼口餘生的陳陣,從此也像草原民族那樣崇敬起長生天騰格里來了。並且,他從此對蒙古草原狼有一種著了魔的恐懼、敬畏和癡迷。蒙古狼,對他來說,決不是僅僅觸及了他的靈魂,而是曾經擊出了他靈魂的生物。在草原狼身上,竟然潛伏著、承載著一種如此巨大的吸引力?這種看不見、摸不著,虛無卻又堅固的東西,可能就是人們心靈中的崇拜物或原始圖騰。陳陣隱隱感到,自己可能已經闖入草原民族的精神領域。雖然他偶然才撞開了一點門縫,但是,他的目光和興趣已經投了進去。

 

 

此後的兩年裡,陳陣再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大狼群。他白天放羊,有時能遠遠地見到一兩條狼,就是走遠道幾十里上百里,最多也只能見到三五條狼。但他經常見到被狼或狼群咬死的羊牛馬,少則一兩隻,兩三頭,三四匹,多則屍橫遍野。串門時,也能見到牧民獵人打死狼後剝下的狼皮筒子,高高地懸掛在長杆頂上像狼旗一樣飄揚。

 

 

畢利格老人依然一動不動地趴在雪窩裡,瞇眼緊盯著草坡上的黃羊和越來越近的狼群,對陳陣低聲說:再忍一會,哦,學打獵,先要學會忍耐。

 

 

有畢利格老人在身邊,陳陣心裡踏實多了。他揉去眼睫的霜花衝著老人坦然眨了眨眼,端著望遠鏡望了望側對面山坡上的黃羊和狼群包圍線,見狼群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自從有過那次大青馬與狼群的短兵相接,他早已明白草原上的人,實際上,時時刻刻都生活在狼群近距離的包圍之中。白天放羊,走出蒙古包不遠,就能看到雪地上一行狼的新鮮大爪印,山坡草上的狼爪印更多,還有灰白色的新鮮狼糞;在晚上,他幾乎夜夜都能見到幽靈一樣的狼影,尤其是在寒冬,羊群周圍幾十米外那些綠瑩瑩的狼眼睛,少時兩三對、五六對,多時十幾對。最多的一次,他和畢利格的大兒媳嘎斯邁一起,用手電筒數到過二十五對狼眼

 

 

原始游牧如同游擊行軍,裝備一律從簡,冬季的羊圈只是用牛車、活動柵欄和大氈子搭成的半圓形擋風牆,只擋風不擋狼羊圈南面巨大的缺口,全靠狗群和下夜的女人來守衛。有時狼衝進羊圈,狼與狗廝殺,狼或狗的身體常常會重重地撞到蒙古包的哈那牆,把包裡面貼牆而睡的人撞醒,陳陣就被狼撞醒過兩次,如果沒有哈那牆,狼就撞進他的懷裡來了。

 

 

處在原始游牧狀態下的人們,有時與草原狼的距離還不到兩層氈子遠。只是陳陣至今尚未得到與狼親自交手的機會。極擅夜戰的蒙古草原狼,絕對比華北的平原游擊隊還要神出鬼沒。在狼群出沒頻繁的夜晚,陳陣總是強迫自己睡得驚醒一點,並請嘎斯邁在下夜值班的時候,如果遇到狼衝進羊群,就喊他的名子,他一定出包幫她一起轟狼打狼

 

 

畢利格老人常常捻著山羊微笑,他說,他從來沒見過對狼有這麼大興頭的漢人。老人似乎對北京學生陳陣這種異乎尋常的興趣很滿意。

 

 

陳陣終於在來草原第一年的隆冬的一個風雪深夜,在手電筒燈光下,近距離地見到了人狗與狼的惡戰…

 

 

「陳陳(陣)!」「陳陳(陣)!」

 

 

那天深夜,陳陣突然被嘎斯邁急促的呼叫聲和狗群的狂吼聲驚醒,當他急匆匆穿上氈靴和皮袍,拿著手電筒和馬棒出包的時候,他的雙腿又劇烈地顫抖起來。

 

 

透過雪花亂飛的手電筒光亮,他竟然看到嘎斯邁正拽一條大狼的長尾巴,這條狼從頭到尾差不多有一個成年人的身長。而她居然想把狼從擠得密不透風的羊群裡拔出來。

 

 

狼拚命地想回頭咬人,可是嚇破膽的傻羊肥羊們既怕狼又怕風,拚命往擋風牆後面的密集羊群那裡前撲後擁,把羊身體間的落雪擠成了氣烘烘的蒸氣,也把狼的前身擠得動彈不得。狼只能用爪扒地,向前猛躥亂咬與嘎斯邁拚命拔河,企圖出羊群,回身反擊。

 

 

陳陣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時不知如何下手。嘎斯邁身後的兩條大狗也被羊群所隔,乾著急無法下口,只得一個勁狂吼猛叫,壓制大狼的氣焰。

 

 

畢利格家的其他五六條威猛大狗和鄰家的所有的狗,正在羊群的東邊與狼群死掐。狗的叫聲、吼聲、哭嚎聲驚天動地。

 

 

陳陣想上前幫嘎斯邁,可兩腿抖得就是邁不開步。他原先想親手觸摸一下活狼的熱望,早被嚇得結成了冰。嘎斯邁卻以為陳陣真想來幫她,急得大叫:別來!別來!狼咬人。快趕開羊!狗來!

 

 

嘎斯邁身體向後傾斜,狠命地拽狼尾,拽得滿頭大汗。她用雙手掰狼的尾骨,疼得狼張著血盆大口倒吸寒氣,恨不得立即回身把人撕碎吞下。狼看看前無望,突然向後猛退,掉轉半個身子,撲咬嘎斯邁

 

 

刺啦一聲,半截皮袍下襬被狼牙撕下。嘎斯邁的蒙古細眼睛裡,射出像母豹目光般的一股狠勁,拽著狼就是不鬆手,然後向後猛跳一步,重新把狼身拉直,並拚命拽狼,往狗這邊拽。

 

 

陳陣急慌了眼,他一面高舉手電筒對準嘎斯邁和狼,生怕她看不清狼,被狼咬到;一面掄起馬棒,朝身邊的羊劈頭蓋腦地砸下去。

 

 

羊群大亂,由於害怕黑暗中那隻大狼,羊們全都往羊群中的手電筒光亮處猛擠,陳陣根本趕不動羊。他發現嘎斯邁快拽不動惡狼了,她又被狼朝前拖了幾步。

 

 

「阿、阿!阿!」驚叫的童聲傳來。

 

 

嘎斯邁的九歲兒子巴雅爾出了蒙古包,一見這陣勢,喊聲也變了調。但他立即向媽媽直過去,幾乎像跳鞍馬一般,從羊背上跳到了嘎斯邁的身邊,一把就抓住了狼尾

 

 

嘎斯邁大喊:抓狼腿抓狼腿!巴雅爾急忙改用兩隻手死死抓住了狼的一條後腿,死命後拽,一下子減弱了狼的前衝力。母子兩人總算把狼拽停了步

 

 

營盤東邊的狗群繼續狂吼猛鬥,狼群顯然在聲東擊西,牽制狗群的主力,掩護衝進羊群的狼進攻或撤退。羊群中西部的防線全靠母子二人頑強堅守,不讓這條大狼從羊圈擋風氈牆的西邊,趕出部分羊群。

 

 

畢利格老人也已到羊群邊上,一邊轟羊,一邊朝東邊的狗大叫,巴勒!巴勒!

 

 

「巴勒」蒙語的意思是虎,這是一條全隊最高大、猛亡命、帶有藏狗血統的殺狼狗,身子雖然不如一般的大狼長,但身高和胸寬卻超過狼。

 

 

聽到主人的喚聲,巴勒立即退出廝殺,急奔到老人的身邊。一個急停,哈出滿嘴狼血的腥氣。老人急忙拿過陳陣手裡的電筒,用手電筒光柱朝羊群裡的狼照了照。巴勒猛晃了一下頭,像失職的衛士那樣懊喪,氣急敗壞地猛然躥上羊背踩著羊頭,連滾帶爬地朝狼撲過去。

 

 

老人陳陣大喊:把羊群往狼那兒趕!把狼擠住不讓狼逃跑!然後拉著陳陣的手,兩人用力蹚著羊群,也朝狼和嘎斯邁擠過去。

 

 

惡狠狠的巴勒,急噴著哈氣和血氣,終於站在嘎斯邁的身邊,但狼的身旁全是擠得喘不過氣來的羊。蒙古草原的好獵狗懂規矩,不咬狼背狼身不傷狼皮,巴勒仍是找不到地方下口,急得亂吼亂叫。

 

 

嘎斯邁一見巴勒趕到。突然側身,抬腿,雙手抓住長長的狼尾,頂住膝蓋。然後大喊一聲,雙手出全身力氣,像掰木杆似的,啪地一聲楞是把狼尾骨掰斷了。大狼一聲慘嚎,疼得四爪一鬆勁,母子兩人呼地一下就把大狼從羊堆裡拔了出來。

 

 

大狼渾身痙攣,回頭看傷。巴勒趁勢一口咬住了狼的咽喉,不顧狼爪死抓硬踹,兩腳死死按住狼頭狼胸狗牙合攏兩股狼血從頸動脈噴出,大狼瘋狂地掙扎了一兩分鐘,癱軟在地,一條血舌頭從狼嘴狼牙空隙間流了出來。

 

 

嘎斯邁抹了抹臉上的狼血,大口喘氣。陳陣覺得她凍得通紅的臉,像是抹上了狼血胭脂,猶如史前原始女人那樣野蠻、英武和美麗。

 

 

死狼的濃重血腥氣向空中飄散,東邊的狗叫聲驟停,狼群紛紛逃遁,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不一會兒,西北草裡,便傳來狼群淒厲的哀號聲,向們這員戰死的猛將長久致哀。

 

 

我真沒用,膽小如羊。陳陣慚愧地嘆道:我真不如草原上的狗,不如草原上的女人,連九歲的孩子也不如。

 

 

嘎斯邁笑著搖頭說:不是不是,你要是不來幫我,狼就把羊吃到嘴啦

 

 

畢利格老人也笑道:你這個漢人學生,能幫著趕羊,打手電筒,我還沒見過呢

 

 

陳陣終於摸到了餘溫尚存的死狼。他真後悔剛才沒有膽量去幫嘎斯邁抓那條活狼尾,錯過了一個漢人一生也不得一遇的徒手鬥狼的體驗。額草原狼體形實在大得嚇人,像一個倒地的毛茸茸的大猩猩,身倒威風不倒,彷彿只是醉倒在地,隨時都會吼跳起來。陳陣摸摸巴勒的大頭,鼓了鼓勇氣蹲下身,張開拇指和中指,量起狼的身長,從狼的鼻尖到狼的尾尖,一共九,竟有一米八長,比他的身高還長幾米。陳陣倒吸一口涼氣。

 

 

畢利格老人用手電筒照了照羊群,共有三四隻羊的大肥尾已被狼齊根咬斷吃掉,血肉模糊,冰血條條。老人說:這些羊尾巴換這麼大的一條狼,不虧不虧。

 

 

老人和陳陣一起把沉重的死狼拖進了包,以防鄰家的賴狗咬皮洩憤。陳陣覺得狼的腳掌比狗腳掌大得多,他用自己的手掌與狼掌比了比,除卻五根手指,狼掌竟與人掌差不多大。怪不得狼能在雪地上或亂石山地上跑得那樣穩。老人說:明天我教你剝狼皮筒子。

 

 

嘎斯邁從包裡端出大半盆手把肉,去犒賞巴勒和其他的狗。陳陣也跟了出去,雙手不停地撫摸巴勒的大腦袋和小炕桌一樣寬背,牠一面喀吧喀吧地嚼著肉骨頭,一面搖著大尾巴答謝。陳陣忍不住問嘎斯邁:剛才妳怕不怕?她笑笑說:怕,怕。我怕狼把羊趕跑,工分就沒有啦。我是生產小組的組長,丟了羊,那多丟人啊。嘎斯邁彎腰去輕拍巴勒的頭,連說:賽(好)巴勒,賽(好)巴勒。巴勒立即放下手把肉,抬頭去迎女主人的手掌,並將大嘴往她的腕下袖口裡鑽,大尾巴樂得狂搖,搖出了風。

 

 

陳陣發現寒風中飢餓的巴勒,更看重女主人的情感犒賞。

 

 

嘎斯邁說:陳陳(陣),過了春節,我給你一條好狗狗技術多多地有啦,你好好養,以後長大像巴勒一樣。陳陣連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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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的一生中會有幾次高潮。每天的生活中也一樣可以有幾次高潮。目前,我每一天的第一次高潮就在下午四點正。

 

 

掛鐘長針一到最上面,老公就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倒滿兩個高腳玻璃杯,彼此說著「辛苦了一天」碰杯子,一口氣喝下的冷冰冰碳酸十足的液體,馬上滲透著五臟六腑的時候,我每一次都不禁喊出「好幸福!」

 

 

如果有客人在,老公則會找來喝香檳酒用的長笛型杯子。倒的還是跟平時一樣的罐裝啤酒,但是,透過細長的水晶玻璃看從底兒一點一點冒上來的很多小泡,簡直跟海裡的珍珠一樣美麗。客人的味覺定受視覺的影響,保證會說:「哎呀,真好喝!」然後,瞪著眼睛,既羨慕又譴責似地問道:「你們每天都這個時候就開始喝酒的嗎?」

 

 

「對!」我們夫妻邊回答邊相視而笑。

 

 

我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生活的時候,到工廠做事的人,很多都上午七點上班,下午三點就下班了。那樣也足足工作七個鐘頭。早下班的好處是,回家後還有半天的自由時間。尤其是夏天採用「陽光節約時間」那一段,到了晚上八點左右,天才稍轉昏黑。

 

 

有一對中年華人夫妻,每天雙雙上班,雙雙下班後,又雙雙到附近小溪釣魚去。先生原先在中國是大學教師,來到加拿大倒成了工人,別人可憐他工作不如意,然而本人卻說:「這樣子享受日子也不錯啊」。達觀人生的樣子,令人聯想到中國傳說中的仙人。

 

 

上午九點鐘上班的白領階級也五點正下班,直接回家換穿恤、牛仔褲,要麼跟孩子出去打球,或者在車房邊的工作間做木工活兒。省府多倫多的商業行政區和住宅區互不分隔,市民不必在通勤車上浪費寶貴時光。

 

 

回想加拿大的夏天,就不可不提到燒烤了。自家院子裡,或者公園野餐地點,給木炭點起火來,烤牛排、雞腿吃,算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沒錢就買牛肉碎自己做漢堡,吃素者則烤黃豆蛋白質做的素漢堡。總之,簡簡單單的北美式家常便飯,在外頭吸著新鮮空氣、曬著夕陽吃,則會別有味道的。

 

 

當年,有個日裔太太跟我在同家公司上班。她每天上午跟大家一起喝咖啡,中午吃飯時也喝點飲料,但是到了下午就甚麼也不喝。我有一次問了她口渴不渴。人家昂然地回答說:「當然非常渴。但是,渴了幾個鐘頭以後才喝的第一口冷啤酒,我敢斷定為世上最好喝的東西,著實稱得上甘露。」

 

 

原來,每天下午四點,她比其他人早下班回家,丈夫還沒回來之前,先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邊看外邊美麗的風景邊喝啤酒。她說:「很快就要開始做晚飯甚麼的,我自閒坐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我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刻。」

 

 

加拿大人的生活可以劃成均以p字頭開始的三個部分:public life(公共生活)、personal life(個人生活)以及private life(私人生活)。

 

 

公共生活占白天穿著西裝、工作服上班的時間。私人生活占晚上穿著睡衣、室內衣在臥房裡過的時間。個人生活則占下班後,天還沒轉黑之前,換上便裝,要麼一個人或跟家人、朋友,在客廳、院子、河邊、公園裡過的時間。總之,一天內最舒暢、鬆弛的時間,大家都非享受不可的。

 

 

我離開多倫多搬到香港,很驚訝地發現,那邊很多公司都開到六點鐘。因為不少人上午十點才上班,工作時間不一定比加拿大長。但是下午五點和六點之間,有根本性的區別。即使家住得不遠,六點鐘下班的人不會回家換上便裝後出去打球的,因為離晚飯時間太近了。

 

 

於是,在香港,大家還穿著西裝、工作服直接去酒樓吃晚飯去。這樣一來,下班以後的人際關係和話題基本上是上班時間的延續,公共生活和個人生活的區別很模糊了。不同的時間規劃帶來不同的生活方式。工作到六點,就不可能享受舒暢、鬆弛的個人生活了。

 

 

日本人過的日子最乏味。尤其在東京,上班族的工作時間長得不尋常。加上郊外住宅區離市中心坐車需要一個鐘頭。平日,很少有人趕得上家人吃晚飯的時間。

 

 

他們一早穿就上西裝,晚上回家後馬上換穿睡衣。這樣子,一天內沒有時間穿便裝了;不僅沒有個人生活,而且私人生活也只限為睡眠而已。從週一到週五,可以說從頭到尾全是公共生活。

 

 

難得的週末,在郊區街上看到上班族,有點像白天看到幽靈。平時老穿著長袖西裝,他們的皮膚沒過太陽白得可怕。忽然換上了恤和短褲,白白的四肢非常突出,給人的感覺猶如赤裸裸,有所慘不忍睹的。

 

 

女上班族懂得打扮。但是,她們也一樣沒有個人生活的習慣。我還在香港時,有一次,兩個日本女朋友來我家住。她們一從外面觀光買東西回來,馬上脫下名牌服裝而換穿室內衣,也洗掉化妝,沒了眉毛,把頭髮用毛巾包得像印度人。我真有點不認得了。就是那個樣子,她們兩個在我家客廳電視機前邊坐下來,邊吃零食,邊聊天,邊剪腳指甲,邊刮腋毛,根本沒有忌諱可說。兩個女朋友在我面前直接從公共狀態進入私人狀態,而跳過了個人狀態,叫我非常吃驚。

 

 

即使從外頭回到了家,不必直接進入私人生活的。中間還可以有個人生活,才是人生最好吃的部分呢。

 

 

下午四點鐘,偶爾在我家一起喝啤酒的人,除非是國外來訪問的朋友,都還在公共生活時間裡。即使是全職照顧孩子的家庭主婦,一步踏出家門,就非得扮演某種公共角色不可的。長針一到最上面,老公從書房出來直接到廚房去,拿出啤酒和玻璃杯來,對我們倆來講是從此進入個人生活的標誌。然而,人家的表情卻往往像偷窺著私人生活似的。誤會!誤會!

 

 

專業作家的生活很難被外人理解,何況是夫妻作家的。不上班的日子,常有人以為是「老不工作,總是玩著」。也常有人以為「一定很亂,沒規律」的。但是,幾乎沒有人猜我們是每天固定時間開始工作,固定時間結束工作的。

 

 

如果「老不工作,總是玩著」,那就誰也沒辦法維持生活。但是「一定很亂,沒規律」的生活,我卻很有經驗。

 

 

沒結婚以前,我長期過了「忙就不睡,就不起」的日子。有時候,因為實在沒事可做,而且白天沒人一起玩,乾脆睡到天黑,才從容起床出去找個人生活去了。也有時候,因為太,乾脆睡了整整一個星期。那段時間,忙起來也真忙。獨居的空間,不會影響到別人的生活,一來勁兒就做到天黑天亮又天黑,直到往床上昏倒為止。

 

 

但是,結婚後一切都改變了。兩個作家在一起,總是有人一起玩,除非把工作時間固定下來,就不會有閒工夫寫作了。尤其小朋友出生以後,整天得餵奶換尿布,除非固定抽出時間來,再也不會有機會坐下來寫稿了。

 

 

於是,這些年,我們都按照固定的時間表工作。比如說,現在,早上孩子們上學以後,九點多開工而做到中午,吃完了午飯,我再做到孩子回家,老公就最長做到四點鐘。之後的幾個小時,我們定為個人生活時間。

 

 

四點鐘,我喝著啤酒,開始做晚飯。老公放他喜愛的古典音樂,邊跟孩子們玩耍邊跟我聊天。五點鐘開始吃晚飯,六點多完畢。然後,洗碗、收拾、倒垃圾、鋪被褥、刷牙、洗澡、講故事。八點多,孩子們跟爸爸說晚安;我則陪到他們熟睡。

 

 

之後,才是私人的時間了。如果還有工作沒做完的話,那麼得回書房加班去。

 

 

總而言之,在忙碌的一天裡,下午四點鐘是我能夠一口氣的黃金時刻。如果是夏季,太陽還掛在高處,隔避大學校園的懸鈴木樹葉亮得綠油油。大白天喝冷啤酒的感覺,猶如去了度假一般令人快樂。如果是冬季,就是夕陽無限好的時刻了。我家陽台正對面看得見富士山,被夕陽照射的姿態壯麗無比,真不愧為靈山。雖然房子不大有點擁擠,但是因為有這超級景觀給啤酒加添味道,我們是願意住下去的。

 

 

下午四點鐘,日本全國還都在工作的時候,悠然喝起啤酒來,實在別有滋味。那大概是偷閒的甜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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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把《達文西密碼》狠狠的快速閱讀兩次(一次看原文本,一次看中譯本)之後,我忽然對西洋的宗教及人物畫產生神秘的好奇心,走進畫廊看到一幅幅的畫,我不由自主的就一一仔細讀,總以為在畫中會有隱藏的訊息,待我這有心人去解讀。上星期去一位篤信基督教的朋友家,客廳裡掛了一幅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名畫的複製品,我就如顛似癡的研究起來,希望在裡面找到一些啟示的秘箴。朋友待我全神貫注的掃描一番,也讓我有充份的時間屏息尋秘,然後說:「有何發現?」

 

 

我胸已有定見,就拉著朋友到畫前,品評一番:「創世紀這張畫真是有意思極了!一般通俗的解釋是,上帝坐在飄浮的雲朵中,在幾位小天使的歡樂護擁下,伸出右手的手指,把『生命』傳到一旁的亞當的左手手指上,這是創世紀中人類生命由來的故事。依我的看法,這樣的說法是錯的。米開朗基羅真是個天才的先知!他畫的並不是上帝把生命傳給亞當,而是把『智慧』傳給亞當,畫中充滿了各種線索,不斷在暗示這一個訊息。例如,畫中的亞當栩栩如生,哪需再加持生命;你再仔細看,上帝的手指和亞當的手指並沒有直接接觸,而是保留一小間隔,這個暗示太重要了,現代神經科學家在最近幾十年才了解,神經元和神經元之間的傳導不是如一條電線和另一條電線必須接觸才能導電,而是經由在神經突觸和突觸之間的離子的平衡狀態的破壞,而導致另一條神經的活化,這個電化作用是一切學習的基礎,所以米氏的畫所揭示的是,上帝把學習的機能傳給了亞當,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機制來自人類的左腦,是理性的本源所在地!」

 

 

我看朋友一臉不信的樣子,就指著畫中承載上帝的雲朵,向他仔細解說:「你看那朵雲的樣子像什麼?是不是像人類大腦解剖圖中的左腦半球的形狀,連分開左前腦和左後腦的迴溝都那麼清楚可見。米開朗基羅若不是先知,怎可能在五百多年前就了解了左腦擁有人類邏輯推理的功能,所以他要上帝把真正的智慧傳給亞當,做為給人類的禮物!」

 

 

我可以從一張畫中看出這麼多啟示,朋友雖然不服氣,卻不得不佩服我穿鑿附會的本事。但他仍試圖「教育」我一番,說:「你講得煞有介事,但都是事後解釋,雖然有許多巧合,但並沒有其他獨立的數據來加以佐證。科學是講究證據與證據之間系統性的因果關係,不是像這樣看到什麼像什麼,就一定是什麼的論述方式!」

 

 

聽到朋友這一席科學感言,我就放心的把適才的偽裝全部卸下,恢復了科學人的本體之後,再次發言:「我完全同意你的說理,可是時下多的是這種神話連篇的科幻故事,稍不慎,就以為有了科學的新發現了。客觀的檢驗,才是一切科學證據的基礎。其實看畫確實可以看出很多道理的!哈佛醫學院的兩位視神經科學家對林布蘭的最新研究,就是最佳見證。」

 

 

我在他的書架上,找到了本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畫冊,翻開林布蘭從年輕到年老的十幾幅自畫像,我拿尺仔細測量每一幅畫中兩隻眼睛的瞳孔位置,看看水晶體旁的眼白部份是否對稱,這樣就可以算出每一隻眼珠的凝視點。仔細比對之後,很明顯的事實出現了,林布蘭的兩隻眼睛凝視點都不同,這表示他可能是看不到立體的形狀的。這麼偉大的畫家竟然沒有立體的知覺,這不是很奇怪嗎?但是,記得我們上繪畫課時,老師總是要求我們把一隻眼睛閉起來,只用一隻眼睛去感知物件的顏色。所以,林布蘭的「立體盲」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反而可能因為他對顏色的感知比別人都強烈,造就了一個劃時代的畫家!

 

 

朋友頗不服氣(科學人要的就是挑戰精神)──嫌畫冊的圖像太小,眼睛的測量過於粗略,他馬上上網去尋找這個荷蘭畫家的數位化作品。在螢幕上,加以放大,讓眼睛的黑白更為分明。他埋頭苦幹了幾小時後,抬頭對我說:「你對了,林布蘭確實是個『脫窗』!」

 

 

所以,只有讓好品質的證據呈現,才是好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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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電話給我肚裡貝比可能的未來爸爸之嫌疑犯小可,他渾然不知我要問他的事。

 我們約在老地方,和平東路後現代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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