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408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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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水過後,整個村的聯外交通中斷了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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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新加坡開會,只帶短袖。進了辦公大樓,冷到英文聽力都退步了。老闆用英文問,「你會錯過你的預算嗎?」我說,「不,我會準時搭上巴士!」第一天會議結束後,我跑到購物中心買衣服。在那裡,我學到了在史丹佛商學院,和企業界十年沒有學到的商業技巧。

 

那是一家平價的服飾店,我走進去一看都是夏裝,就問有沒有夾克。銷售小姐站到我面前,帶我往角落走去。好,我自己先招認,如果不是因為她長得可愛,我可能不會寫這篇文章,也沒有這麼多感嘆。但她的可愛留給我自己,我想跟你分享的,是一個嚴肅的商業議題。

 

她是我見過最棒的銷售小姐。她穿著店裡的服飾,雖然身材不高,卻把一套普通的運動服穿得清爽得體。她有慷慨的微笑,嘴邊的唇彩閃亮地像鳳梨。相信我,開了一天會的我看起來極為狼狽,絕對激不起她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她的笑容當然是職業的,但職業得那麼飽滿,那麼有彈性。

 

笑容可掬的銷售員很多,大多數的侵略性很高,一直站在顧客旁邊,你可以聞到他們中午吃的東西。鳳梨小姐帶我到夾克衣架旁,就輕鬆走開,到旁邊的衣架疊衣服。當我挑了一件藍色夾克,她盡職地問我要不要褲子配成一套。我微笑搖頭,她大方let go。帶我去結帳時,她還細心地叮嚀,「您第一次洗的時候,要把衣服內外翻轉過來喔!」

 

離開服飾店,我的心,內外翻轉過來。

 

我知道我聽起來像花痴,但我發誓我的激盪是純學術性的。從她身上,我學到了完美的銷售技巧。

 

從十年前進商學研究所的第一天開始,學校就教我們:「銷售」,是一輩子的工作!「每一個人,做每一件事,都是在銷售!」老教授宣佈,「找工作,是在銷售。在大公司裡得到老闆的賞識、同事的合作、部屬的信服,都是在銷售。追女朋友,是在銷售。帶兒子,是在銷售……」人生,是一連串的sales。案子有大有小,佣金時有時無。我們都是推銷員。

 

美國商學院教銷售,是鼓勵大家有衝鋒陷陣的侵略精神。主動出擊、臉皮要厚、打一次電話、兩次、三次……持之以恆、越挫越勇。客戶已經被你煩死了,還不放棄!這套理論相信對方最後終會被你的精神所感動,把生意或愛給你。你看美國電影,不是總有個子矮小、一開始不被看好的運動選手,奮戰不懈得到最後的勝利。總有不顧女方感受的羅密歐在陽台下唱歌,而且這種臭小子最後都會得到芳心。

 

我們東方人對這一套作法當然先天地排斥。在台灣若有人在家樓下唱歌,我們的第一個反應大概是報警。也許是從小讀多了「無欲則剛」、「順其自然」這類的哲學,我們十幾歲就練就了八十歲的修養,好像去爭取任何東西都不夠清高似的。骨子裡想要,嘴巴上不講。暗地裡爭取,得到後故作驚訝。我們長於謀略,不屑於銷售。聽到某個人是「作sales的」,就像聽到某人是男高音一樣,立刻對他的外表和個性有了刻板印象。二十一世紀的上班族,還是很多人有封建思想。

 

我最近換工作,從花廣告費的電影公司,轉到賺廣告費的電視公司。從買方,到賣方。由內,到外翻轉過來。突然間,我不能頤指氣使、亂發脾氣了。突然間,我不能不回留言,臨時取消約會了。這樣的轉變,讓我對銷售人員有了新的尊敬。很少人的工作是sales一樣,做一百件事,只有一件有成果。大部分人被拒絕一次就覺得尊嚴掃地,sales的尊嚴是長年被當作地毯。大部分人把被拒絕當作奇恥大辱,sales把被拒絕當作一天三餐。什麼樣的意志,能忍受一張一張暗藏優越感的冷漠表情,不但不訐譙,還以微笑回報?

 

這是我喜歡新加坡銷售小姐的原因,她的方法叫「溫柔的侵略」。我畢業十年,回到亞洲工作,慢慢知道西方那套蠻橫的侵略性行不通。不顧客戶的感受一味硬上,跟一夜情一樣,不會有第二次合作的機會。不過呢,中國人的含蓄和退縮也很要命,欲迎還拒可以當愛情遊戲玩玩,在企業中這樣只會讓你達不到預算。

 

「溫柔的侵略」算是折衷方案吧。新加坡小姐對你微笑,讓你誤以為她愛你。但也懂得走開,讓你有考慮的空間。她會向你推銷你不要東西,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識趣地放棄。離開店裡,我像怪叔叔一樣站在遠方觀察她。她是這樣熱愛這份工作,像看著初戀情人一樣看著走進來的三教九流。像切水梨一樣,充滿渴望地疊著客人弄亂的衣服。我賺的錢比她多,但我對工作有像她一樣熱情嗎?甭說熱情了,我對工作,有那樣的尊重嗎?

 

史丹佛名師教不了我的,十年的企業經驗教不了我的,我在一名二十歲的新加坡女孩身上學到了。

 

為了完成我的學術研究(嘿,總要有始有終嘛!),離開新加坡的前一晚,「長於謀略」的我穿著她賣我的夾克,跑回店裡,「嘿,我前幾天來過,買了這件夾克,我決定聽你的建議,再買一條褲子來配!」天知道我壓根不想買褲子,我腿短,褲子怎麼穿怎麼難看。但我還是厚顏無恥地這麼說了。接著我稀里糊塗地讚美了她一番,把她講得好像是妮可基嫚。臨走時,我鼓起勇氣,拿出我的名片,「如果有一天你來台灣,打電話給我。」那一刻,她制式的微笑似乎突然鬆開了,我看到的不再是溫柔而侵略的銷售員,而是一個真實卻美麗的小女生。她停頓了一秒,然後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對我說……

 

「別忘了,這件褲子洗的時候,要內外翻轉過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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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原住民的語言自有特色,有時十分詩意。以前讀泰雅族作家瓦歷斯.諾幹的作品,裡面記載了一首雅美族的情歌:「我們的心正如站在崖邊,唯恐隨時跌下深淵」,覺得真是美極了。這一陣子能歌善舞的原住民歌手張惠妹無端捲入政治風暴,面對政客的無理取鬧,她只說「大人的事交給大人解決」,呂副總統將「大人」解釋為相對於小孩的成年人而言,其實,在我國詞義中,「大人」並不只這個意思而已。

 

「大人」早見於《易經》,在乾卦的卦辭中便有:「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之語,「大人」在這裡特指有德性、能造福天下的君王而言,後來漢朝的司馬相如寫了一篇〈大人賦〉,也就援引了這一個意思,只是司馬相如利用漢武帝喜好神仙的心理,在賦中特別加入了一些神仙幻境的描寫,使「大人」成為半神半人的神人了。另外在儒家的典籍裡,「大人」亦指有德性的君子,如《孟子》〈告子篇〉中說:「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這個「大人」,就是相對於不懂禮法之「小人」的君子。除了君王、神人與有德的君子這三個意思,傳統社會中也將家族中長輩稱為「大人」,有首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云:「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意思說有位可憐的媳婦,三天內織了五匹布,但她的婆婆(也就是句中的「大人」)仍然嫌她動作慢、不勤勞。

 

不過最為我們所熟悉的「大人」,乃是戲劇裡的大官,在港星周星馳的電影或臺灣連續劇「包青天」中,最常聽見的台詞便是「冤枉啊!大人」,大概在封建制度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總是枉顧現實,一意孤行,將升斗小民的生命、財產乃至於人格視為無物,任意凌踐,這也無怪乎戲劇電影中一聲「冤枉啊!大人」,總能敲響觀眾心底的那根幽絃。而日據時期的臺灣社會,也將警察稱為「大人」,這大約反應了小老百姓對掌權者的懼怕。賴和的小說《一桿秤仔》中,主角秦得參面對貪婪的巡警,雖然前一句大人後一句大人,但仍難逃被剝削與欺壓的命運,可見「大人」之語,在臺灣社會亦是強權橫行的代名詞。

 

我不知道張惠妹的「大人」所指為何,也不知道朝中政客以哪一種「大人」自居,不過品味一下現代「大人」們硬要別人表態以達到自己政治意圖的強橫言詞,阿妹如果學起《一桿秤仔》中的主角秦得參苦喊一聲「冤枉啊!大人」,不管是不是歌迷,大約都會為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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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多年以前,我每月去台中上課兩次。授完課趕九點的「光華號」回台北,二個小時的車程,是當時最快的班次。夜行列車,燈火通明,卻教人覺得死白。乘客泰半歪歪斜斜的倒在椅內酣睡,除了輪子滾動的車音外,一切安靜。我從來無法在火車上入眠,劇烈晃動的車身也不適合閱讀。於是我總是默默的凝視車窗上映現的車內倒影,或者窗外不斷後退的模糊風景。倒影裡有時是風霜的側面,有時是斑白的髮絲,有時是埋在報紙裡臃腫的身軀;窗外則無非黝黑的丘陵,噤啞的流光以及佈景般的樓宇房舍;二者都令我有隔世之感。我亦喜歡捕捉窗外快速移動的小站站名酖酖一種耽溺遊戲機的童心。然而,任我怎樣的專注、用力、迅捷,永遠只抓得到如花似霧般、碎裂不成形的字跡,飄忽而逝。偶爾得幸瞥清,如靈光一閃,又如山徑中偶逢的山客,心中不免微驚微暖。對這樣的遊戲,我始終樂之不疲,卻分明又急切的盼望早早抵達我的終點酖酖台北。我盡力咀嚼這種種況味,強迫自己去思索些什麼,感受些什麼。漸漸的,心中空無一物,彷彿漫流於太空中的一顆孤星。似乎是憂愁的,其實也沒有;或許是沉靜,是的!就是那種如夜曲低音和弦般的沉靜。那幾年,我用這樣的機會,讓自己維持心靈的纖細與敏感;讓自己體會生命的真幻與虛實;讓自己在愈來愈浮動、世俗的環境裡,知道如何尋回安詳、真誠與安定。

 

後來,高速公路開通了,我改搭國光號。昏睡的乘客依舊,不同的是,整座車廂闃黑如穴,駕駛無言,就在你眼前;車頭的燈宛如他的雙眼,定睛聚神,照著漫漫夜路。我蜷縮在椅內,驀然間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這是怎樣的一趟旅程,可是一點也不心慌,願意在輕軟的顛簸中沉沉睡去。最愛看交流道附近灑下的一片昏黃;最愛看遠遠下坡路段迤邐而來的金龍銀蛇,最後碎成點點星辰。而我仍然利用這樣的機會,沉澱自己,檢視內在的靈明是否安好無恙。

 

如今,我已很少奔波,夜闌行車的經驗自然難再,取而代之的是日日子前時分的校園散步。黑夜裡每一棵樹都嫻靜,每一盞燈都柔和,每一棟建築都溫暖。黑夜裡,穩如磐石的圖書館莊嚴深邃;黑夜裡闊如長河的椰林大道崇高偉大。若遇微雨,更為美好。水漾漾的天地,「牽手」相隨,只宜與子共享。這時,崇高偉大、莊嚴深邃都不重要了,濕潤讓一切變得親切起來;親切成了雨夜最好的注腳。

 

我常想,人生該追求什麼呢?也無非是心安理得,也無非是親切真誠吧!從夜行的經驗裡,我體認到這樣的道理。而夜只是夜嗎?不是的。夜其實是我們在茫茫人海最易丟失的那個寧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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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認為,欣賞廣告的訣竅不在於看它在賣什麼膏藥,而是看它怎麼賣膏藥。因此,我常常看了一個電視廣告後,完全不知道它在推銷什麼品牌,卻對它的創意、鏡頭、剪輯、表演、訴求策略意見多多。

 

 台灣電視最大的奇觀是:號稱一百多台,卻很少有一個節目是你真正想看的。太太最怕和我一起看電視。我只要遙控器在手,就會「周遊世界」。她問我為何不鎖定一個節目好好觀賞時,我會正色回說:「我在查訪民情,各台走透透!」其實,真正的理由是:我一旦坐於電視機前便立刻化身為過動兒,注意力集中不超過兩三分鐘。廣告因此成為我最愛看的「節目」。

 

 女兒受我影響也喜歡看廣告。久而久之,父女倆研發出一套遊戲。每於看完一個新廣告之後,我們得同時說出對它的評價,有點像「五燈獎」,不過我們只分三種等級──「爛」、 ”so so”、「讚」。如果答案一樣,兩人會握手互賀;她會學美國電影裡常見的台詞對我說 ”You’re the man(算你厲害),我會禮尚往來回她一句”No, you’re the woman!” (妳才厲害)。評價不一時,則由太太充當主審,但她大半懶得排解歧見,只會潑冷水:「無聊。」

 

 我和女兒一致同意,最爛的廣告分三類。

 

 第一類為「不知所云」。這種廣告的風格直逼法國藝術電影:點子炫、蒙太奇多,極盡拼貼之能事。讓人看完只記得一些怪異的畫面、一些造型奇特的二百五,對於它的訴求完全不了,即使稍了也無暇理會。我有次機會教育,告訴女兒:「此為風格蓋過內容的典範。」她不耐煩我咬文嚼字,直言道:「爸鼻,你廢話太多,爛就是爛,是典型的爛加S的爛。」有時暗自惶恐,再這樣跟女兒互動下去,遲早會製造出另一個「紀蔚然」。這正是太太最怕的結果。

 

 第二類屬於「落井下石」的廣告,看似帶來福音,骨子裡卻是魔鬼的訊息。銀行,別名地上錢莊,頗擅此道。最近有幾個廣告令人生厭:借錢不得宜者被稱為「瘋子」,生活拮据者見人便喊「爸爸」。此類廣告的訴求絕對不是要「搶救貧窮」,而是壓榨缺錢的人;如果你的荷包有洞,銀行想幫你把洞撐大點。女兒沒有金錢概念,但她懂得何謂貓哭耗子式的侮辱、何謂自以為幽默但不好笑的點子。此時,我們會異口同聲地說:「爛、爛、爛,連三爛!」偏偏,在不景氣的年代,這種被我們三振的 廣告愈來愈多,令人氣結。

 

 於說明第三類為何之前,先來一段故事。有這麼一則被我取名為「叫我第二名」的廣告:先是一名神情抑鬱的高中女生佇立於校園一角,然後走來三位同學;後者紛紛恭喜她考了全班第一,女主角怏悒地說她不是榜首,是老師分數算錯了,於是三人轉而安慰那個的好學生。看完廣告,我不解沒考第一又不是世界末日,何須如此傷心,才要說「爛」時,女兒突然大叫:「犯規!抄襲!」我嚇了一跳,問她怎麼回事。她激動地說:「這是我們的故事!」原來,她和兩位同學曾一起安慰過一位沒考滿分的好友。那位傷心滴淚的同學只差三分就得一百,女兒及其他兩位同學的分數分別是:78 8356。我問:「怎麼倒過來是你們在安慰她?」她不覺有何不對:「因為只有她難過。」這是什麼人生畫面,什麼電視廣告?它在販賣什麼意識形態?此類一再強化扭曲價值觀的 廣告,只有一個成語堪足形容:「助紂為虐」。

 

 最近難得看到一個屬「讚」的廣告,無論於創意或表演上皆為絕妙喜劇:一名男子於街燈下彈吉他,一邊唱著”You Are So Beautiful ”,一邊深情款款地看著前上方,但他傾訴的對象不是女友,而是一只放大的手機。這種賞心悅目的廣告雖然不多,但只要曇花一現,可還真比「節目」好看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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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的經驗因人而異,介紹公認的「必讀書」是很難的。從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到一九二○年代胡適和梁啟超開列的「國學書目」,都曾熱鬧過一時,但在專門研究國學圈外究竟有多少影響卻不容易估計;即使在專門圈內,其效果也難說得很。所以一九二五年魯迅答《京報副刊》關於「青年必讀書」的問卷,便諷刺地說:「從來沒有留心過,所以現在說不出。」我並不想學魯迅的筆調,不過對他的窘困卻是同情的。

 

 

 現在只說我個人的經驗。我對於歷史、文化、思想之類的知識發生了追求的興趣,大概是一九四七至四八年間的事。當時閱讀的範圍很廣,但都是淺嘗即止。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我在一九五二年從香港新亞書院文史系畢業還沒有大變化。每一個人都受時代的影響。在我成長的歲月中,中國文化思想正處於最衝突、也最混亂的狀態。所以中國傳統的、西方自由主義的和馬克思派的書刊我大致都接觸過。《圍城》小說中的方鴻漸,讀書「興趣很廣,心得全無」,大概也是我早年的寫照。現在回想起來,唯一可報告的是我是帶著許多困惑和問題去泛觀群書的。而這些困惑和問題則都起於我必須解答關於自己的價值抉擇和人生取向。我不願意為當時混亂的思潮所淹沒,總想找到一條可以心安理得的道路,使自己可以清醒地走下去。這點想法是我們當時東摸西看的主要動力。但是在閱讀過程中,並沒有某一部或幾部書對我起過「頓悟」的作用,也沒一位或幾位古今中外的大師使我崇拜到五體投地的境界。在讀書世界中,我是一個「多神論者」,我觀賞許多名著,也佩服許多傑出的大師,從不敢存一絲狂妄的念頭。然而我要追尋的畢竟是自己的精神歸宿,這不是任何別人能給我的,無論他是多麼偉大。所以我的經驗?i以用杜甫「轉益多師」這半句詩作為總結。不過讀書必須取法乎上,在任何一門學問中都要選取第一流的著作。青年人的興趣各有不同,只能各就所需,向識途徑者請教。這在今天並不是難事。

 

 

 上面的說明雖是我的早年經歷,其實大體上也通用於中年以後進入專門研究領域的階段,不過有「多惑」與「少惑」之別而已。總之,我一生讀書只不過是一個多方面摸索的過程,「困知」、「日知」的感受很深,大徹大悟的境界則從未到達過,這也許是學術研究不同於宗教信仰的緣故,始終支持著這個摸索過程的動力則是一種與日俱增的求知樂趣。

 

 

 最後,我也願意介紹一部書,但不是我早年所讀的名著,而是在偶然讀到的新作。西元兩千年美國出版了歐洲文化史大師巴森的《從黎明到衰頹: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生活》(中文版貓頭鷹發行),寫的是五百年來西方文化生活的演變史。這不是一部普通的史書,更不是教科書,而是一位九十三歲高齡的博雅老人一生讀書和反思的最後結晶,他面對著西方文化價值受到全面質疑的今天,提出了他個人的觀察。我不可能在這裡介紹這部八百頁的大書,有興趣的讀者必須自己去發掘它豐富的內容。此書深入淺出,大可雅俗共賞。後現代派的讀者也許會覺得其中某些論點不甚相契,但這是不相干的。我推薦它是因為它可以讓我們窺測西方人文修養深厚的學人究竟是像什麼樣子。此書出版是當年美國文化界一件大事,報章和電視都有評論和訪問。中國人如果真要想重振「人文精神」,這是一塊大可借鑑的他山之石。順便介紹一下巴森,他出生在法國,十三歲移民美國,一直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史學教授和文科領袖,但已退休二十多年了。

 

 這部令人百讀不厭的《從黎明到衰頹》,現在有中譯本了,這是使我十分興奮的事。這部中譯本完全對得起原著。我抽閱了譯本的有些篇章,並與原書比勘之後,我發現譯者的巧筆很能盡原文的曲折。這是一部很難譯的書,因為其中充滿著西方文化史上各方面的專門名詞和典故。但譯者都能反覆推敲,最後以流暢的文字表達出來。讀了這部譯本,不懂英文的人也可以對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演變,獲得一種有深度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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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老徐曾是憤怒青年,二十年後搖身一變成為憤怒老年,那天小陳去看老徐,他正在家裡生悶氣。

 

 「又怎麼了﹖」

 

 老徐不答話,舉起兩根手指頭。小陳一看就會意,卻故意說:「不錯,追殺比爾第二集上演了,影評都說比第一集更好,咱倆去看吧。」

 

 從電影院出來,老徐仍舊怒髮衝冠。小陳笑道:「瞧你,朝也憤怒,暮也憤怒,三日三夜,憤怒如故。幸虧我不是你老婆,不然煩也給你煩死。」

 

 「但是我憤怒都有道理的。」老徐說:「導演泰倫提諾自己迷烏嫚不算,寫個不倫不類的劇本,綁架全體觀眾替他背書,實在太過分。整部電影就是三隻青蛙跳下水:不通!不通!不通!」

 

 「我覺得還好嘛,反正是娛樂片。」

 

 「還好﹖烏嫚在上一集本來學的是日本劍道,到第二集卻拜了白眉老道為師改學國術,這不是很奇怪嗎﹖」

 

 「泰倫提諾自己說過,每一章都是獨立的小故事。你可以一章一章當連續劇看,也可以兩集合看,也可以只看第二集。同是一套電影,領會各有不同。」

 

 「白眉老道出口就講廣東話。」

 

 「因為泰倫提諾小時候看的都是廣東話發音的香港武俠片。」

 

 「白眉老道吃飯只扒白飯,連鹹菜都沒有,讓烏嫚怎麼吃得下去﹖太不憐香惜玉了。而且這麼大把年紀只吃白飯,他不怕糖尿病﹖最不通的是烏嫚跟白眉老道學會五步奪命掌,用來對付比爾。泰倫提諾真的讓比爾站起來走了五步,到第六步就倒地死了。他不知道五步是指時間很短暫,並不是真正必須走五步。萬一中了五步奪命掌的人從此不再走路,豈不是就可以永遠活下去﹖都這樣的話,五步奪命掌還有什麼用﹖」

 

 「即使是壞蛋,也不可以這樣賴皮的。」

 

 「難說。」老徐舉起兩根手指頭。「不過你知道最最不通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追殺比爾的主題。泰倫提諾跟本不應該追殺這個比爾。我不是說比爾不該殺,而是泰倫提諾不該殺這一個比爾。」

 

 「我倒覺得泰倫提諾重用美國功夫片的老將飾演比爾,賦予他完全不同的造形,真是神來之筆。泰倫提諾救活了好幾個演員的銀幕生命,包括屈伏塔和烏嫚,這是他當導演極大的貢獻。」

 

 「但他殺錯了一個比爾。像我這樣的人年老易忘,想寫什麼,有了靈感必須趕快記下或輸入電腦,所以電腦啟動太慢是個大問題。比爾蓋茲為了賺錢,故意把軟體設計得太複雜,等到電腦啟動,我的好主意已經完全忘了。所以泰倫提諾要追殺的應該是比爾蓋茲才對。」

 

 小陳想了想,不能不說:「這我也是同意的。我們應該建議泰倫提諾再拍個續集,追殺比爾蓋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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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胡志強是蘇貞昌,古根漢美術館的預算有可能拖到今天還沒編列嗎?
政治難免惡鬥,但有些事政治必須止步。古根漢美術館,是台灣最不應陷於政治泥沼中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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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從歐洲旅遊回來,拍了許多照片,其中一張奇怪的照片吸引住我的目光,那是一個綠草如茵的公園,幾個赤裸的人體,星羅棋布於偌大的草坪之中,我忽然想起國中時,曾經聽國文老師說過,中國古代的竹林七賢,喜歡赤裸漫步於竹林之中的軼事。

 

   當時剛要轉大人的我,對大人的身體充滿好奇,因此,對竹林七賢心生羨慕,他們可以像野生動物一般,自然遊走於人世而不懼外人的批判,互相欣賞對方的身體,一如古代希臘男子般的藝術眼光,看完朋友帶回來的天體營照片,我悄悄做了一個決定,有空一定要找機會到歐洲的天體營,享受一下回歸自然的裸露感覺。

 

    機會來得很突然,一天我看到報紙介紹希臘的米克諾斯島,聽說那裡有一個天體海灘宛如天堂,我當下便開始準備前往該地,經過幾個月搜尋資料和辦理證件等等,我終於搭上飛往希臘首都雅典的班機,由於英文不好,我在飛機上努力複習轉機、以及一到十二月的英文單字,到了雅典,小住幾天後,我坐火車到港口改搭輪船到米克諾斯,因為不常坐船,我在船上吐得一塌糊塗,幾個小時後,我終於到達該島。

 

    米克諾斯島的風氣,果然比希臘本島開放許多,商家賣的明信片不乏裸露三點的人體,有些更充滿趣味,平躺女人身體的乳房小山呼應背景的遠山,山之外更有夕陽,真是既美麗又有趣,另一張在女人乳房上畫上一隻米老鼠,乳頭是米老鼠的鼻尖,真是惟妙惟肖。而男人的部分,也很有趣,比如在跨下夾一支棒球棍,或躺在地上,在那話兒上面放一串葡萄等等,總的來說,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相對的,讓我對自己始終隱藏的部分開始坦然以對。

 

    天地之初,身體本來就是裸露的,是隱藏讓人好奇,如果每個人都不穿衣服,我還會對別人的身體那麼好奇嗎?我想天體營一定可以給我答案。

 

    我一個人,跟著各國觀光客的步伐盲目前進,沒有導遊的散客,是必須付出走錯路的代價,第一次我和幾個人跑到天堂海灘,到了那裡看不到任何人裸露,同行的妙齡洋妞不想再找,直接衣服一脫露出上半身,躺在海灘上,用兩隻豐碩的乳房大剌剌瞪著太陽,而我卻沒這麼大膽,趕緊轉身離去,繼續找尋真正的天堂。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天體營真正的名字叫做-「超級天堂海灘」,之前去的叫做「天堂海灘」,才差兩個字就差很遠,當我到達超級天堂海灘時,我被震 住了,一大群裸露的男體,如東港豐收的黑鮪魚,整齊接近擁擠的排列在海灘上,我小心翼翼走過他們身邊,視線搜尋不到一個東方人,看到那些洋人花生米(小弟弟)的尺寸,真令人驚訝外加自卑,我忘形的對他們赤裸的身體行注目禮,他們則一臉的不在乎,偶爾穿插幾個赤裸的女體,就像在陽春麵中發現一片瘦肉。

 

    有些情侶更是大膽,兩人裸身攜手在海邊散步,當眾卿卿我我,我真怕他們起生理反應,也怕穿泳褲的自己起生理反應,幸好他們點到為止,在超級天堂有幾項不成文的規則,第一,不准奔跑,第二,不准對別人拍照,第三,不准一直盯著別人瞧,裸奔遛鳥我不敢,因為身上的東西會甩來甩去,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對別人拍照我也不敢,我只敢盯著別人瞧,但是我會戴一支墨鏡,或拿一本書當掩飾。

 

    看了一整天發現,裸露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讓一塊很少見光的肉,曬曬太陽罷了,有什麼好遮遮掩掩,於是,我也把自己脫得精光,並大方在海灘漫步,由於東方人奇少,剛開始,我變成那些西方人注目的焦點,感覺上自己好像大明星,不過一下子大家就以平常心看待我。

 

    第一次在開放的空間遛鳥,同時也是第一次和眾多裸露的異性袒裎相對,剛開始會有些怪怪的,但,一想到大家都沒穿衣服,很快就習慣了!而且還感受到一股解放的快感,在天體營裸露的感覺就像-「說實話」那般快樂!我不需要再用美麗的華服來掩飾真實的自己,而裸奔的感覺,大概就是把累積許久的謊言,做一次澄清,我像模特兒般的穿梭在裸露的人群中,最後還央請老外幫我拍裸照,一切都很自然,沒有尷尬。

 

    這次私密的旅行,讓我對身體的看法有更多的角度,同時也讓我迷上裸露的滋味,可惜台灣沒有天體營,但是我自有補償方式,我開始裸睡,上大眾溫泉泡湯,經常到無人的海灘裸泳,裸露讓我身心舒暢,不再失眠,感覺自己像一尾快樂的魚,現在,我終於明白竹林七賢的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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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是我順便表達一下個人對公投議題看法的一組小故事。

 

    扶鸞請仙以問吉凶禍福,是藉由仙妖鬼神之沙盤留言,以決某事前途。其一般作為,必須有三個人。一個是主持請駕、迎迓、問訊乃至文字說解工作的道師,另兩個就是雙手扶著十字木架的道童。這兩道童得同時感應手裡水平放置的木架的抖動,順勢推移,木架下方延伸出來的一根垂直方向的尖頭木棍也就跟著遊走,棍尖著沙,移動時留下痕跡,道師則站在一旁讀出旁人看不懂的內容,以為求問者解惑焉。又名「扶乩」或「扶箕」。台灣近年來不時叫喊著的公投就是上千萬個公民一起扶鸞,一陣推推擠擠,既不知誰推的方向對、復不知誰推的方向錯,也不知誰用的氣力多、更不知誰用的氣力少;總之推到了點上,自有看符唸咒的說法。不過,真正的扶鸞是由仙家顯示其預警,由現實的發展來驗證仙家所預言的福禍。台灣搞的公投則是由總統決定了全民的未來之後,再交由全民一起扶乩出字,順旨成功罷了。

 

    一般說來:扶鸞故事多與求取功名的願望有關。從最基層的文墨考試,到國家掄才舉賢的殿試,都傳出與鸞仙有關的故事。

 

    某年童子試,小童生們群集書院一角,扶鸞請仙,問今年的考題。不料乩一動,居然這麼說:「今日上仙皆赴元帝會,不暇降壇,命我土地權攝,諸生何問?」童生們連忙道:「明日歲考,敢問試官出甚麼題?」這代理的土地公還真體貼,即道:「題目在我堂內,爾等自往尋之!」於是眾人一齊舉香,恭送仙駕,再燃香至土地祠,跪拜已畢,遍覽一周,既沒看見紙、也沒看見字。再回書院扶鸞,乩已經不會動了。眾童生大罵土地官卑職小、代值不能用權。孰知到了第二天題紙發下來,上書「土地」兩個大字。

 

    ●

 

    有人不信扶鸞這一套的,跟要說的這位狂生一樣。狂生某日上朋友家去了,進門兒一見夥頤人多,原來是家中有人篤信仙道,開了壇,不知要請哪位神明下凡,正熱鬧著呢。由於來看熱鬧的,多半寧可信其有,是以人人面色凝重,以誠敬端嚴相戒,一個個兒如臨大敵的一般。

 

    狂生卻不信,看人聚起來惶恐,更要顯示自己非凡,登時亢聲說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敢以妖言惑眾,我這就報官來拏去!」作主人的既不願得罪朋友,更不願得罪仙家,忙拉袖子道:「別作聲!這是位真仙──你若是不信,可以作些文字,彌封之後再來請教仙家;仙家定能直言其秘。這種活兒,豈是吾輩假冒造作得出來的?」狂生道:「如果能驗試驗試,自然最好──你們請的這是位什麼仙哪?」朋友低聲附耳道:「是麻姑。」

 

    狂生聞聽是麻姑,更眉飛色舞起來,當下捉起書桌上的緘封紙筆,自往間壁一密室中寫了字,封摺妥當之後出來,往壇上一扔,道:「請判!」兩邊兒扶住木架子的兩道童初亦無動無覺,這狂生大呼一聲:「技窮了罷?」話音還沒落定,木架猛地大動起來,兩道童簡直扶乩不住,似只能微微接觸、勉可追隨,一片飛沙之下,但聽得道師讀起了乩文:「調寄〈耍孩兒〉──其詞曰:『立似沙彌合掌/坐如蓮瓣微開/無知小子休弄乖/是你出身所在』。」這狂生聞言之下,面色如土,急急忙忙揖了一揖,扭身奪門而出。眾人開了彌封,才發現那狂生使壞,寫了個「屄」字。

 

    ●

 

    還有一年正逢大比,有父子二人,都是生員,父子倆一起去請鸞仙、問得失。鸞仙道士不憚詞費,指點了一個曲折的答案:「速往南行,路遇瘋僧,問之不已,可決前程。」父子倆趕緊出門,認準了正南方,拔足狂奔而去。做兒子的年輕力壯腳程快,果然搶著追上個衣衫襤褸的和尚。問他話,也不答;擋他路,也不爭,就是臉上一陣兒青、一陣兒紅、一陣兒白,看模樣的確是個瘋僧。這兒子索性牽住袖子苦纏不休,執意要問今科功名如何,那僧不堪其擾,終於迸出一句:「肏你娘的中啦!」罵完甩袖子便走,這一科秋闈,那老子果然依言登榜,成了舉人。兒子才悟出瘋僧相罵之語究竟是甚麼意思。

 

    還有一回,也是群國子監裡的學生,群集鸞壇、求問功名。鸞書忽然動起來,寫的是:「趙酒鬼到。」眾人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人知道趙酒鬼是誰,遂齊聲喝罵道:「我等請的是呂仙,野鬼何敢干預?看我等立請天仙以劍斬汝矣!」這一呼喝,鸞不再動彈,看似將那搗亂的野鬼嚇跑了。

 

    過了好半天,鸞才又動將起來,寫的是:「洞賓道人過此,諸生敢是問功名者乎?」監生們一看,出了這等洞明之語,都肅容整衣、再三叩拜起來,眾口雖不能一聲,離離落落也聽得出來:都是在問自己考場上的前程。鸞書於是寫道:「多研墨。」

 

    當下眾人都想:這裡頭的玄機很深,呂仙大約要多勾留陣子,每個人都給交代,自然得將鸞書抄寫下來,回家之後,背誦的背誦、張貼的張貼、奉行的奉行。應該就是這麼個道理了。

 

    於是人人盡力,頃刻之間居然磨了兩海碗之多。眾人將墨汁捧至壇前,跪請所用。鸞書續寫道:「諸生分飲之,聽我判斷──」眾人想:這是呂純陽親自指點的墨汁,其中必有加持的神力,遂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了個乾淨,隨即聽那道師口中喃喃唸叨著沙盤之上正一一顯露、又隨即滅失了的字跡:「平日不讀書/臨時吃墨水/吾非呂祖師/依然趙醉鬼。」

 

    這種非專業人士扶鸞,跟我們一般所熟知的「請碟仙」差不多,其妙處在於大家都是外行,可每人一伸手,手手等價等值,軒輊無分,最後出了個甚麼字、得了個甚麼解,也就人人都得付一小部分責任。據說現在時代進步了,很多公共事務都可以投票決定,人人參加,票票有效,集思廣益,共襄盛舉。是這樣的麼?你說每個人都有機會表達意見就是民主的可貴,我說這可貴處也含藏著可惡的危險,因為半吊子民主唯有「以多數決取勝」的認識,而沒有「發現誰在暗中用了甚麼力氣」的智慧,推推擠擠之下,喝幾口墨汁事小,把一個國家玩兒完倒是樁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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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金魚「飛寶」死了。我養了她兩個禮拜,以比自己都規律的飲食習慣餵她,但她仍然死了。我隔著魚缸的玻璃看著浮在含混水面上的她,感到一陣藍色的憂鬱。

 

    我和飛寶的相遇要追溯到兩週之前。當時我即將離職,一位同事請我吃晚飯。我到餐廳時她已經坐定了,地上擺著大包小包。「你去shopping啊?」我問。她點點頭,「我最近搬家,在佈置我的新房子。」

 

   吃完飯我們一起走到忠孝東路四段大街上,等她男友來接她。她手上抱著一個大購物袋,我說,「我幫你拿吧。」她堅持不要,還催我先走,免得待會兒她男友看到我會吃醋。當時我想:唉,真是好心沒好報!

 

    第二天我才知道:大購物袋裡裝的,就是飛寶。她為了怕我發現,只好把我趕走。為什麼要送我金魚呢?因為我最喜歡的電影是「征服情海」,片中湯姆克魯斯寫了一篇建議公司改革的萬言書,立刻被開除。離職時,他唯一帶走的紀念品,就是金魚飛寶。寂寞時,他總是蹲在魚缸前對飛寶說,「我寫的不是備忘錄,是使命宣言!」

 

    我們都上班,每天在經歷辦公室裡複雜的人際關係。不管再怎麼會做事做人,公司總有人不喜歡我們。上班一輩子,如果能認識幾個談得來的同事,彼此有一些甜蜜的片刻,那麼所有勾心鬥角的痛苦,就統統值得。

 

    我有一些這樣的片刻。在我離職那天,感受得特別清楚。

 

    

 

    離職那天,同事送我禮物。和飛寶同一系列的,是「征服情海」的海報。只不過海報中湯姆克魯斯側臉微笑的照片被換成我的。我的照片是同事從幾年前某個公司活動照片中找出來的,用它取代湯姆克魯斯,當然讓海報大打折扣。但在我心中,這是永遠賣座的一種情誼。

 

    配合海報,是一張卡片,裡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要快樂!」後面用括號註明:「這不是備忘錄,是使命宣言!」

 

    禮物,濃縮了我們對朋友的記憶。禮物會感人,因為送禮者為你量身打造了一組記憶。離職時,有同事送我風鈴和掛鉤,因為是我新書裏的情節。有同事送我辣妹的內衣,因為是我現實中的幻想。有同事送我文鎮,因為我每天寫稿子。有同事送我青蛙,因為我總是蓄勢待發。有同事送我粉紅色的Polo衫,因為我曾經說男人不應該穿粉紅色。有同事送我籃球裝,因為我每次打球都輸給他。有同事送我扇子,因為他知道我臉上是這麼容易流汗。而有同事送我吸油面紙,因為他知道我臉上其實是在出油。或好或壞,我們記得了定義彼此的一種顏色、聲音或物品。我會遺忘掉共事時的業績數字,但不會忘記哪些從會議桌下悄悄傳給我的吸油面紙。

 

    

 

    因為我們在電影公司工作,臨別的禮物當然少不了一個錄影帶。錄影帶中,每個同事都講話了。其中一位同事還唱了一首歌,叫「奇怪的三角戀愛」(Bizarre Love Triangle)。這本來是一九八七年一個名叫「New Order」的英國樂團唱的舞曲。一九九四年被澳洲樂團Frente重新詮釋成慢板情歌。她唱這首歌的原因,是六月時的某一晚,我們正面臨大片上演前的壓力,我和她在公司加班到十二點。我在隨身聽上聽到這首歌,不自覺地跟著旋律吹起口哨。她坐在外面靜靜聽著,悶不吭聲繼續打字。在錄影帶中她說:「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但因為你是老闆,當時又晚了,所以我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你吹口哨。但現在你要走了,我要告訴你我多麼喜歡這首歌……」說著說著,她拿起寫著歌詞的白紙,開始輕唱起來:

 

    每一次我想起你

 

    我感到一陣藍色的憂鬱

 

    每一次我看見你跌倒

 

    我跪下為你祈禱

 

    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

 

    你能說出那句我不敢說的話……

 

    我關掉錄影帶,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魚缸中死去的飛寶,感到一陣藍色的憂鬱。這輩子有幾次,同事會對著攝影機為你清唱?這輩子有幾次,同事會祝你得諾貝爾獎?這輩子有幾次,同事會在你離職後送簡訊提醒你準時吃飯?這輩子有幾次,過去的同事出去吃大餐,還會打包一份快遞給你?這輩子有幾次,你進公司不用全面戒備?這輩子有幾次,你在公司用Messenger不用遮掩?看著飛寶,我突然了解:拋除了一切的頭銜、階級、責任、分工,我們畢竟只是一群年輕人。在中央空調的大樓,坐在聽得到彼此跟男女朋友講悄悄話的距離。日復一日,log in log out,藉著彼此尋找自己、克服孤寂。再怎麼鬥,加薪不過是百分之幾。再怎麼比,沒有人比得過資本主義。當我們八卦別人時,我們是另一個八卦的主角。誰的人生,百分之百值得驕傲?

 

    而這一切,我竟離開後才知道。

 

    飛寶浮在水面,我想起卡片上的使命宣言。下一次我跌倒時,有人會為我祈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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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不再漂泊浪遊了。這裡是一個什麼都不欠缺的完整世界。我發現,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地方。如果我擔心死後,其實這是多餘的。這裡也有一個可以舒適仰臥看天的墓地。老貓阿盛也都躺在這裡哪。」──這是黃春明於1974年為他的小說集《鑼》所寫的自序,30年後問黃春明還這麼想嗎?他點點頭。

 

30年,許多人事已非。黃春明去年失去了摯愛的么子黃國峻,在1974年陸續為黃春明出版《鑼》、《莎喲娜啦,再見》的遠景出版社發行人沈登恩,也於數月前辭世。

 

30年,卻仍許多事物不變,黃春明依舊堅守寫作崗位,當年相濡以沫的文友縱使盡皆白頭,也還執著文學一如當時年少。

 

許多文評家大多認為,寫作《鑼》、《莎喲娜啦,再見》時期,堪稱黃春明寫作的高峰期。盡管〈鑼〉、〈莎喲娜啦,再見〉分別在1969年、1973就曾發表於《文季》,但從1967年黃春明開始將他平常講述的動人小人物故事寫出來,自〈青番公的故事〉開始進入了他創作的巔峰期,直到19779月鄉土文學論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時,他所發表的〈我愛瑪莉〉,整整10年間,黃春明的創作刻畫了一部台灣從農村社會過渡到工商業社會的生活史,筆尖所及俱是社會脈動。

 

壯盛之年的黃春明創作如許澎湃,以致曾有文學評論認為他的文章簡直是用「噴」出來的,如洶湧江河之勢無可阻攔,「寫作過程中,彷彿作者就無暇顧及他的文章了。」

 

事實上,1966年與妻子林美音辭去宜蘭的電台工作來到台北,黃春明打入台北藝文圈的同時,也背負著創作、生活兩頭燒的重擔,兩個孩子都還年幼,黃春明寫〈鑼〉當時,他一度辭掉廣告公司工作,和父親、妻子住在圓環附近賣便當。

 

寧夏路22號。他們都記得黃春明寫作的小桌板正對著人家後院,大雜院的人只能使用公共廁所,早上買菜、傍晚買肉,便當一個6元,最多可賣200個,好強的黃春明還把便當賣到他意見不合而離職的廣告公司,「故意讓他們看我在賣飯包」,鋁鐵便當盒天天回收,黃春明夫妻一個洗便當盒,一個寫小說…,說起當年,一家子都興沖沖翻起老照片,要展現一下當時的環境如何克難拮据。

 

照片中的人卻都是幸福笑容滿溢,那是一種充實生活的證據。

 

1974年,黃春明在何凡、林海音家中,與余光中夫婦、殷張蘭熙、簡靜惠、張系國、隱地等文友留下文壇著稱的「何家藝文沙龍照片」;1974年,愛拍照的黃春明為家人留下許多平淡卻溫馨的家居照。

 

30年後,長子黃國珍指著《莎喲娜拉,再見》封面上那個詭異的白色臉孔大爆秘辛,說他在孩時拿著鉛筆,在黃春明所畫的那張油畫的眼皮處寫了「大」、「小」兩字,仔細端詳,果然約略辨識得出來。

 

黃春明沒打這個闖禍的小孩,甚至也沒再企圖塗飾油畫。他們不以為意,甚至想不起來有沒有留下30年前珍貴的第一版《鑼》、《莎喲娜拉,再見》,可能唯一僅存的《鑼》則放在宜蘭而非台北,一家人笑了起來:「以前哪會想到有這麼重要!」

 

《鑼》、《莎喲娜拉,再見》其實並非黃春明所出的第一本書,只不過,早先出版的《兒子的大玩偶》,當初只拿了仙人掌出版社所付的稿費而已,後來又得花錢和水牛打版權官司;至於日後的《兩個油漆匠》不但拍成電影也曾被譯為日、韓版,但韓國版也是一角錢都沒拿到。

 

對黃春明而言,《鑼》、《莎喲娜拉,再見》於1974年由遠景出版,沈登恩是第一個以合理制度對待的人,自此開始,他每個月總能從遠景拿到所應抽取的版稅,黃春明的妻子林美音說,沈登恩生前或許債主不少,但從沒少過他們一毛錢。

 

甚至有一回,沈登恩連跳兩次票,林美音上門懇談,強調這筆錢對他或許是九牛一毛,卻是黃家生計重要來源,不管拿得出多少甚至分期都好,都請他務必給付,沈登恩當下連絡各地門市,調現金回來。

 

說起沈登恩,黃春明夫婦都大感惋惜,想起他當年大學剛畢業,騎著車好幾度上門到黃春明北投家中,要求出版黃春明的書,甚至說了這樣的豪語:「出你的書,不賺錢也應該要出!」衝著這句話,也得讓他出,最重要的是,「在那個時間點,他站出來了。」

 

黃春明早期的書,封面都用他所畫的油畫,《鑼》是一隻怪異的五指之手,正是他在書中自序所提到的小男童的手。

 

「有一次路過這個小鎮,我在菜市場的角落,看到這麼一隻手;一隻像極象形文字『手』字的手。」,這個十歲左右的男童把他的手當著搖鼓,不停正反正反地搖動乞錢,過了些天,男童把他的手彩了顏色,聽說是個酒醉的油漆工,替他出的主意。

 

「從此我就留在這小鎮。後來我認識了那個油漆工,他不喝酒的時候,是一個老實人。當然,我也認識了這個小男孩和其他鎮上的人;像打鐵的憨欽仔,全家生癬的江阿發,跟老木匠當徒弟的阿倉,妓女梅子,廣告的坤樹。還有,還有附近小村子裡的甘庚伯,老貓阿盛,青番公等等。他們善良的心地,時時感動著我。」

 

村子和小鎮確乎存在嗎?黃春明這篇動人的自序曾經感動了青年張大春,他在1979年掛著相機走訪宜蘭,滿心以為可以找到那個小鎮,才了然小說的虛構與真實的渾沌茫昧,張大春在《小說稗類》、「將信將疑以創世———一則小說的索隱圖」中提到這個日後倍覺珍貴的經驗:「黃春明戲弄了我好幾年。非常珍貴的幾年。」

 

而張大春究竟真的曾經試圖尋找過黃春明小說中的小鎮?則又是另一則虛構真實的玩味記事。

 

無論如何,黃春明說,他的心情一如當年。

 

一個小鎮也是一個世界,而他構想著另一個延伸的世界,所有小說中的人物都回到那個小鎮,死去的都復活,老去的彷彿青春,白梅、憨欽仔、老貓阿盛,又聚回永恆的小鎮,既荒謬又現代的「老人系列」小說,可惜寫了萬餘字又斷了,黃春明可是連小說的名字都想好了哩──「夕頭卡在那山頭。」他哈哈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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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常有些工程在進行,工人多半年輕,但工頭卻常常是年紀大的人,物以類聚,年紀大的工頭當然會喜歡找我這種老頭子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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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二○三五年美國芝加哥,由科幻大師艾西莫夫的小說「I, Robot」衍生的好萊塢新片─「機械公敵」想像出來人「機」共存的世界。在當中,機器人清掃街道、大樓廁所、收垃圾,在壽司吧切壽司,忠心陪伴孤單老人。這幅畫面,彷彿古希臘城邦世界的再現,只是由機器人取代了古時候的奴隸,為城邦的子民提供低層勞務服務、讓人類得以專注於知識工作。

 

機器人、外星人以及生命科學,可說是科幻世界中最歷久不衰的三大主題;從「駭客任務」到「魔鬼終結者」,從「變人」到「AI人工智慧」,每隔一段時間,不論是文學、電影或漫畫形式,機器人成為人類僕人的夢想或「惡夢」,就會重新對大眾文化洗腦一次。

 

不過這個夢,距離實現還有多久?

 

在西方及日本,尤其在機器人學界,科幻作品經常是培育機器人學家的豐厚土壤。以最尖端的美國及日本而言,科學家之所以投注終身熱情於此,多數在成長階段都深受科幻作品影響。

 

 

 

基礎:美國有艾西莫夫,日本有手塚治虫

 

美國有奠定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的科幻大師艾西莫夫,以及諸多機器人科幻電影,包括拍攝「機械公敵」的導演亞歷士普羅亞斯都自承,高中沒念畢業,即受艾西莫夫影響。科幻作品對日本的影響更加深遠。

 

一九五一年漫畫家手塚治虫創造的原子小金剛,以至於其後的鐵人二十八號、機器貓小叮噹等等,從研究人員的年齡,就可斷定鼓動其研究熱情的偶像為何。「機器貓小叮噹可以說是兒童版的科幻作品,」葉李華說。

 

更重要的是,科幻世界想像的機器人世界,在二十一世紀開始,正以相當快速的速度,在人類科技世界中實現。卡內基.美濃大學機器人研究所教授漢斯.摩拉維克(Hans Moravec)是機器人學界大師,他曾在八○年代機器人研究一片悲觀時,正確預測機器人將因電腦連網,而有突破性進展。

 

摩拉維克不改其樂觀想法指出:遲至二○一○年,機器人至少可以具備像老鼠一般的適應力,二○二○年,則將有猴子般的想像力,二○三○年則就將具備如人類般的推理能力。因為諸如電腦運算、人工智慧等多項攸關機器人發展的科技,在過去十年有長足發展,二十一世紀開始,人們重新評估機器人產業的未來性。

 

日本更是早就將機器人產業,視為這一波消費電子需求疲軟後,第一波具有「殺手級應用」的產業。

 

 

 

發展:歐美喜非人形機器人,日本愛服務型

 

在一九八三年,日本政府即啟動官方的「極限作業機器人計畫」。二○○一年經濟產業也正式宣布執行「Robot Challenge計畫」,計畫中包括要修改法律,允許機器人合法地在醫院等地工作。韓國政府緊跟在後,在二○○三年也將機器人產業列為未來十大重點產業。目前機器人產業全球僅約五十億美元,其中以產業機器人占大多數。

 

不過,腦筋動得快的商人,瞄準的不再是產業型機器人的未來,而是服務及娛樂型機器人的前景。根據國際機器人聯盟(IFR)與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UNECE)的預估,二○○三年到二○○六年,服務型機器人將增加至二百八十二萬台,是二○○二年的四.五倍。在此其中,又可再度看出,美國與日本在發展方向上的不同。

 

整個社會熱烈擁抱機器人的日本,對服務型機器人的未來相當樂觀,預期在二○二五年,機器人產值將達八兆日圓(約合新台幣七百五十億美元),其中非製造用的機器人達八成。機器人大幅進駐人類生活,包括醫療用能夠幫病人翻身、提醒吃藥的醫療用機器人,撫慰人類情感、可與人互動的娛樂用機器人等。

 

相對而言,歐美比較重視不會取代人工作的機器人。在歐洲,汽車工業在使用機器人時,經常要與工會協商,因此,發展家用智慧型家電,而且非人形機器人,反而較能獲得青睞。其實機器人的發展之路,已經走了很長一段,中間也經過灰暗的日子。一九五○年代,隨著電腦及電晶體的發明,物品微小化成為可能,產生一股研究機器人的熱潮。

 

第一個成果,即是由美國Unimation公司研發成功、卻在日本發揚光大的產業機器人。只能做單一功能,嚴格來說並不是一般定義下機器人的產業機器人(見名詞解釋),隨後被大量運用在汽車工業。二十年前,從工研院分出來的盟立自動化,是國內少數有自製產業機器人能力的公司。董事長孫弘表示,早在一九七○年代,發展在汽車底盤塗膠、電鍍都是機器手臂負責,「拿塗膠來說,機器人塗均勻又很快,比人工要好。

 

此外,電子業也早有許多製程都改為機器人操作。孫弘舉例面板廠,尤其玻璃的尺寸越來越大,從拿玻璃開始,到最後人工包裝出貨前,中間的流程幾乎都得靠機器人操作。不過,「產業機器人趨飽和」幾乎所有的市場研究都指向這個結論。

 

產業機器人之所以趨於沒落,一方面是需要用機器人從事的產業有限,二方面是,它們都不像H心目中的機器人「機器人只能用在做重複性動作,而且動作不能太複雜,」工研院機械所研究員賴幼仙說。

 

然而,隨著電腦運算技術不僅大幅躍進甚至超過人類智能,例如IBM的深藍電腦,以及包括機構、人工智慧、電子電機等科技的進展,也讓這項整合性的科技,越來越有發展的可能。其中,尤以日本人形機器人艾西莫(ASIMO)的「起步走」,讓人感覺一道強烈曙光,也讓國際間機器人產業的競賽更為激烈。

 

艾西莫是由日本本田汽車自一九八六年開始,耗費十億美元研發的人形機器人。日本研究人員就堅持,要能為人類所用的機器人,一定要是人形才能適應人類居住環境。而艾西莫帶給機器人學界最大的意義,就是機器人可以直立走路。

 

交大電機與控制工程系教授楊谷洋指出,以大腦及軀體來畫分機器人在科技層面實現的難度,美國在大腦的人工智慧上較為領先,日本則因長期的製造優勢,在軀體方面機構與電子整合度上,明顯占優勢。

 

「就像動物界中,除了人能直立行走之外,貓狗等動物多半無法直立行走;艾西莫能直立行走,在人形機器人的研究上是一個里程碑,」楊谷洋至今仍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為了怕研發成果外洩,艾西莫雖然大受歡迎,目前本田仍不打算出售這個只有小一學生高、能上下樓梯自行開門的小可愛。僅以出租一天兩百萬日圓的模式,讓艾西莫與人類接觸。

 

艾西莫的下一步是什麼呢?電腦技術的飛快發展,二十一世紀機器人的演化能不能真的如科幻小說那樣,擁有如人類般的軀體與心智?甚至,像出現機器統治人類的噩夢?

 

事實上,如果從機器人變成人的角度來看,實現的時間恐怕還遙遙無期。理想中機器人至少要具有兩個能力。一是像人一樣,擁有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及嗅學等五感,以感知環境。另外就是,在感知環境後,隨時判斷從環境所接收到的訊息,快速反應。

 

這在實驗室內都難以做到,何況是實驗室外?以艾西莫來說,靈巧度距離一個「擬真人」的階段還十分遙遠,包括指揮樂團、握手、跳舞等多數的反應,仍仰賴事前輸入的程式。更何況機器人要能跟人類互動,不令人心生恐懼,本身對環境的的「順服性」是一大挑戰。

 

賴幼仙以電影「機械公敵」場景——機器人倒垃圾的場景而言,至少可看出三個目前達不到的地方。比方說,垃圾筒大小不一,機器人無法決定要用多少力接住垃圾筒;路面陡峭程度不同,機器人行走時會絆倒;而更重要的是,當一個大人或一個小孩把垃圾筒交給機器人時,機器人要如何判斷多使點力,還是少使點力?而且手臂、手腕、手指間的搭配是什麼?更何況,即便是最先進的機器人,在價格與效能上,仍比不上人工。一個機器人起碼要價二萬五千塊美金,相當於一輛房車的價格,多半是由研究團隊買走。而且機器人經常故障。日本一橋大學的機器人實驗室研究生就抱怨,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是每天修理它。就連只能執行單一功能、最多只能稱之為智慧型吸塵器的Roomba,雖然是MIT研究團隊商業化的代表作,號稱可避開桌腳、自動設計路徑清掃,甚至會自動搜尋插座充電。但家庭主婦也抱怨死角經常掃不乾淨,而且地面稍有不平則無法移動。更何況一個要價約莫新台幣八千元,全球的銷量自然令人失望。

 

 

 

矛盾:人類怕被取代,卻願用機器改良身體

 

不過,從MIT獨立出來的iRobot公司總裁布魯斯也指出,機器人難以普及,不是科技進展的問題,而是人類根深蒂固不想要一個可能取代人類、甚至超越人類能力的「非人」。

 

葉李華指出,人形機器人的特徵就是有跟人一樣的外型,「人類一張開眼睛,就會主動搜尋人形,所以,不知不覺就會以對人方式去對待他,就會又愛又恨。本身也寫科幻小說的匹茲堡大學電機系教授張系國以人怕鬼這件事,來說明人類對機器的畏懼。他分析人之所以怕鬼,是因為分析鬼的特性,一是鬼像人,二是鬼可以跟人類一樣進行思考,第三則是鬼看不到,所以能力上比人類強。

 

人類懼怕一個可能取代他的物品,這是根深蒂固難以改變的事實;然而有趣的是,因為人類會有長生不老的渴望。「就像戴眼鏡可以增加你的能力一樣,如果植入一個機器可以讓你更強壯,而且很安全,你做不做?」張系國笑著說:「我年紀大了,我很關心這個。」

 

如果不定義機器人必定要是人形機器人,很多科學家相信,將機器植入人體,使人「進化」成為「人機合體(cyborg)」,相當有可能是機器人科技重獲資本家青睞的最大推力。

 

布魯斯在《我們都是機器人》一書中,描述他在實驗室看到的一個有趣場景:「最近,我在等電梯時,碰到我實驗室的一名研究員,他的雙腿截肢,膝蓋以上全是人身,以下則是機器人。那對金屬大腿就是一種原型機器人,關節裡填滿了磁阻液、單電路板電腦、電池組、連接器,還有線材四處晃動;完全看不到抗菌的封包,所有東西都露在外面,一目瞭然……」

 

「研究人員把晶片植入動物體內(有時是人體)的肌肉裡,讓神經元成長,與晶片相連。人類和機器的直接神經介面,已經開始出現……」布魯斯認為,現代人也越來越能接受動手術來改良身體,將會是人機合體開始演化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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