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403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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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要從那口古鐘說起

 

鐘是大廟的鎮廟之寶,鏽得黑裡透紅,纏著盤旋轉折的紋路,經常發出蒼然悠遠的聲音,穿過廟外的千株槐,拂著林外的萬畝麥,薰陶赤足露背的農夫,勸他們成為香客。

 

鐘聲何時響,大殿神像的眼睛何時會亮起來,炯炯的射出去;鐘聲響到那裡,光就射到那裡,使鬼魅隱形,精靈遁走。半夜子時,和尚起來敲鐘,保護原野間辛苦奔波的夜行人不受邪崇

 

廟改成小學,神像都不見了,鐘依然在,巍然如一尊神。鐘聲響,引來的不再是香客,是成群的孩子,大家圍著鐘,睜著發亮的眼睛,伸出一排小手,按在鐘面的大明年號上,嘗震顫的滋味。

 

手挨著手,人人快活得隨著鐘聲飄起來,無論多少隻小手壓上去,鐘聲悠悠然,沒有絲毫改變。

 

校工還在認真的撞鐘,後面有人擠得我的手碰著她尖尖的手指了,擠得我的臉碰著的紅頭繩兒了。擠得我好窘好窘好快樂好快樂

 

可是我們沒談過一句話。

 

鐘聲停止,我們這一群小精靈立刻分頭跑散,越過廣闊的操場,衝進教室。再遲一分,老師就要坐在教席上,記下遲到的名字。看誰跑得快!可是,我總是落在後面,看那兩根小辮子,裹著紅頭繩兒,一面跑,一面晃蕩。

 

如果她跌倒,由我攙起來,有多好!

 

我們的家長從兩百里外請來一位校長,校長來到古城的時候牽著一個手指尖,梳著雙辮的女兒。校長是高大的、健壯的、聲音宏亮的漢子,她是聰明的、傷感的、沒有母親的孩子。家長們對她好憐愛、好憐愛,大家請校長吃飯的時候,太太們把女孩擁在懷裡,捏她,親她,解開她的紅頭繩兒,問:「這是誰替你的?校長嗎?」重新替她梳好辮子,又量她的身裁,拿出料子來,問她那一件好看。

 

在學校裡,校長對學生很嚴厲,包括對自己的女兒。他要我們跑得快,站得穩,動作整齊畫。如果我們唱歌的聲音不夠雄壯,他走到我們面前來叱罵:「你們想做亡國奴嗎?」對犯規的孩子,他動手打,挨了打也不准哭。可是,他絕對不禁止我們拿半截粉筆藏在口袋裡,他知道,我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喜歡找一塊乾淨牆壁,用力寫下「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大軍過境的日子,他不處罰遲到的學生,他知道我們喜歡看兵,大兵也喜歡摸著我們的頭頂,想念自己的兒女,需要我們帶著他們找郵局,寄家信。

 

「你們這一代,要在戰爭中長大。你們要早一點學會吃苦,學會自立。挺起你們的胸膛來!有一天,你們離開家,離開父母,記住!無論走到那裡,都要挺胸抬頭…

 

校長常常這麼說。我不懂他在說什麼。我怎麼會離開父母?紅頭繩兒怎麼會離開他?如果彼此分散了,誰替她梳辮子呢?

 

 

蘆溝橋打起來了。那夜我睡得甜,起得晚,走在路上,聽到朝會的鐘聲。這天,鐘響得很急促,好像撞鐘的人火氣很大。到校後,才知道校長整夜守著收音機沒合眼,他抄錄廣播新聞,親自寫好鋼板,喊醒校工,輪流油印,兩人都是滿手油墨一眶紅絲。小城沒有報紙,也只有學校裡有一架收音機,國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不能讓許多人蒙在鼓裡。校長把高年級的學生分成十組,分十條路線出發,挨家散發油印的快報。快報上除了新聞,還有他寫的一篇文章,標題是「到底,救中國!」我跟紅頭繩兒編在一個小組,沿街喊著「到底,救中國!」家家戶戶跑到街心搶快報。我們很興奮,可是我們兩人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送報回來,校長正在指揮工人在學校的圍牆上拆三個出口,裝上門,在門外的槐樹林裡挖防空坑。忙了幾天,開始舉行緊急警報的防空演習。警報器是瘋狂的朝那口鐘連敲不歇,每個人聽了這異常的聲音,都要疏散到牆外,跳進坑裡。校長非常認真,提著籐鞭在樹林裡監視著,誰敢把腦袋伸出坑外,當心鞭的厲害。他一面打,一面罵:「你找死!你找死!我偏不讓你死!」罵一句,打一下,疼得你滿身冒汗,哭不出來。

 

校長說得對,汗不會白流,貼著紅膏藥的飛機果然來了。他出辦公室,親自撞那口鐘。我找到一個坑,不顧一切跳下去,坐下喘氣。鐘還在急的響,鐘聲和轟隆的螺旋槳聲混雜在一起。我為校長擔心,不住的禱念:「校長,你快點跳進來吧!」這種坑是為兩個人一同避難設計的,我望著餘下的一半空間,聽著頭頂上同學們鼕鼕的腳步響,期待著。

 

有人從坑邊跑過,踢落一片塵土,封住了我的眼睛。接著,撲通一聲,那人跳進來。是校長嗎?不是,這個人的身軀很小,而且帶來一股雪花膏味兒。

 

「誰?」我閉著眼睛問。

 

「我。」聲音細小,聽得出是她,校長的女兒!

 

我的眼睛突然開了!而且從沒有這樣明亮。她在喘氣,我也在喘氣。我們的臉都紅得厲害。我有許多話要告訴她,說不出來,想唾沫潤喉嚨,口腔裡不出一滴水。轟隆轟隆螺旋槳聲壓在我倆的頭頂上。

 

有話快一點說出來吧,也許一分鐘後,我們都要死了…要是那樣,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時間在昏熱中過去。我沒有死,也沒有說什麼。我拿定主意,非寫一封信不可,決定當面交給她,不能讓第三者看見。鐘聲悠悠,警報解除,她走了,我還在坑裡打腹稿兒。

 

出了坑,才知道敵機剛才低飛掃射。奇怪,我沒聽見槍聲,想一想,坑裡飄進來那些槐葉,一定是槍彈打落的。第二天,校長和家長們整天開會,謠言傳來,說敵機已經在空中照了相,選定了下次投彈的地方。前線的戰訊也不好,敵人步步逼進,敏感的人開始準備逃難。

 

學校決定無限期停課,校長打算回家去抗戰,當然帶著女兒。這些可不是謠言。校長為人太好了,我有點捨不得他,當然更捨不得紅頭繩兒,快快朝學校走去。我已經寫好了封信,裝在貼身的口袋裡發燙。一路宣著誓,要在靜無人的校院裡把信當面交給她……怎麼,誰在敲鐘,難道是警報嗎──不是,是上課鐘。停課了怎麼會再上課!大概有人在胡鬧吧…我要看個究竟。

 

學校裡並不冷清,一大群同學圍著鐘,輪流敲鐘。鐘架下面挖好了一個深穴,帶幾分陰森。原來這口鐘就要埋在地下,等抗戰勝利再出土。這也是校長的主意,他說,這麼一大塊金屬落在敵人手裡,必定變成子彈來殘殺我們的同胞。這些同學,本來也是來看校長的,大家都有點捨不得他,儘管多數挨過他的鞭。現在大家捨不得這口鐘,誰都想多聽聽它的聲音,誰也都想親手撞它幾下。你看!紅頭繩兒也在坑邊望鐘發怔呢!

 

鐘要消失,紅頭繩兒也要消失,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要毀壞變形。鐘不歇,人不散,只要他們多撞幾下,我會多有幾分鐘時間。沒有人注意我吧?似乎沒有,大家只注意那口鐘。悄悄向她身邊擠去,擠兩步,歇一會兒,摸一摸那封信,忍忍心跳。等我擠到她身後站定,好像是翻山越嶺奔波了很長的路。

 

取出信,捏在手裡,緊張得發暈

 

我差一點暈倒。

 

她也差一點暈倒。

 

那口大鐘劇烈的搖擺了一下。我抬頭看天。

 

「飛機!」

 

「空襲!」

 

籐鞭下接受的嚴格訓練看出功效,我們像野兔一樣竄進槐木,隱沒了。

 

坐在坑裡,聽遠近炸彈爆裂,不知道自己家裡怎樣了。等大地和天空恢復了平靜,還不敢爬出來,因為那時候的防空知識說,敵機很可能回頭再轟炸一次。我們屏息靜聽…

 

很久很久,槐林的一角傳來女人的呼叫,那是一個母親在喊自己的孩子,聲嘶力竭。

 

接著,槐林的另一角,另一個母親,一面喊,一面走進林中。

 

立刻,幾十母親同時喊起來。空襲過去了,她們出來找自己的兒女,呼聲是那樣的迫切、慈愛,交織在偌大一片樹林中,此起彼落…

 

頭繩兒沒有母親…

 

我的那封信…我想起來了,當大地開始震撼的時候,我順勢塞進了她的手中。

 

不會錯吧?仔細想想,沒有錯。

 

我出了防空坑,特地再到鐘架旁邊看看,好確定剛才的想法。鐘架炸坍了,工人正在埋鐘。一個工人說,鐘從架上脫落下來,恰好掉進坑裡,省了他們很多力氣。要不然,這麼大的鐘要多少人抬得動!

 

站在一旁回憶剛才的情景,沒有錯,信在她的手裡。回家的路上,我反覆的想:好了,她能看到這封信,我就心滿意足了。

 

大轟炸帶來大逃亡,親族、鄰居,跟傷兵、難民混在一起,滾滾不息。我東張西望,不見紅頭繩兒的影子,只有校長遠遠站在半截斷壁上,望著駁雜的人流發呆。一再朝他招手,他也沒看見。

 

果然如校長所說,我們在戰爭中長大,學會了吃苦和自立。童年的夢碎了,碎片中還有紅頭繩兒的影子。

 

征途中,看見掛一條大辮子的姑娘,曾經想過:紅頭繩兒也該長得這麼高了吧?

 

看見由儐相陪同、盛妝而出的新婦,也想過:紅頭繩兒嫁人了吧?

 

自己也曾經在陌生的異鄉,摸著小學生的頭頂,問長問短,一面暗想:「如果紅頭繩兒生了孩子…

 

我也看見許多美麗的少女流離失所,人們逼迫她去做的事又是那樣下賤…

 

直到有一天,我又跟校長見了面。儘管彼此的面貌都變了,我還認識他,他也認得我。我問候他,問他的健康,問他的工作,問他抗戰八年的經歷。幾次想問他的女兒,幾次又吞回去。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

 

他很嚴肅的拿起一根煙來,點著,吸了幾口,造成一陣沈默。

 

「你不知道?」他問我。

 

我慌了,預感到什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校長哀傷的說,在那次大轟炸之後,他的女兒失蹤了。他找遍每一個防空坑,問遍每一個家庭。為了等候女兒的消息,他留在城裡,直到聽見日軍的機關槍聲…多年來,在茫茫人海,夢見過多少次重逢,醒來仍然是夢…

 

怎麼會!這怎麼會!我叫起來。

 

我說出那次大轟炸的情景:同學們多麼喜歡敲鐘,我和紅頭繩兒站得多麼近,腳邊的坑是多麼深,空襲來得多麼突然,我們疏散得多麼快……只瞞住了那封信。我一再感謝校長對我們的嚴格訓練,否則,那天將炸死很多孩子。校長一句話不說,只是聽。為了打破可怕的沈默,我只有不停的說,說到那口鐘怎樣巧妙的落進坑中,由工人迅速填土埋好

 

淚珠在校長的眼裡轉動,嚇得我住了口。這顆淚珠好大好大,掉下來,使我更忘不了那次轟炸。

 

「我知道了!」校長只掉下一顆眼淚,眼球又恢復了乾燥。「空襲發生的時候,我的女兒跳進鐘下面坑裡避難。鐘掉下來,正好把她扣住。工人不知道坑裡有人,就填了土…

 

「這不可能!她在鐘底下會叫…

 

「也許鐘掉下來的時候,把她打昏了。」

 

「不可能!那口鐘很大,我曾經跟兩個同學同時鑽到鐘口裡面寫標語!」

 

「也許她在往坑裡跳的時候,已經在轟炸中受了傷。」

 

我仔細想了想:「校長,我覺得還是不可能!」

 

校長伸過手來,用力拍我的肩膀:「老弟,別安慰我了,我情願她扣

 

在鐘底下,也不願意她在外面流落…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臨告辭的時候,他使用當年堅定的語氣告訴我:

 

「老弟,有一天,咱們一塊兒回去,把那口鐘吊起來,仔細看看下面…咱們就這樣約定了!」 
  當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帶了一大群工人,掘開地面,把鐘抬起來,點著火把,照亮坑底。下面空蕩蕩的,我當初寫給紅頭繩兒的那封信擺在那兒,照老樣子疊好,似乎沒有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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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房是一種閉鎖式的建築,四面房屋圍成天井,房屋的門窗都朝著天井。從外面看,這樣的家宅是關防嚴密的碉堡,厚牆高簷密不通風,擋住了寒冷和偷盜,不過,住在裡面的人也因此犧牲了新鮮空氣和充足的陽光。

 

我是在「碉堡」裡出生的。依照當時的風氣,那座碉堡用青磚砌成,黑瓦蓋頂灰色方磚鋪地,牆壁、窗櫺、桌椅、門板、花瓶、書本,沒有一點兒鮮的顏色。即使天氣晴朗,室內的角落裡也黯淡陰,帶著嚴肅,以致自古以來不斷有人相信祖先的靈魂住在那一角陰影裡。嬰兒大都在靠近陰影的地方呱呱墜地,進一步證明了嬰兒跟他的祖先確有密切難分的關係。

 

室外,天井,確乎是一口「井」。夏夜納涼,躺在天井裡看天,四面高聳的屋脊圍著一方星空,正是「坐井」的滋味。冬天,院子裡總有一半積雪遲遲難以融化,總有一排屋簷掛著冰柱,總要動用人工把簷溜敲斷,把殘雪運走。而院子裡總有地方結了冰,害得愛玩好動的孩子們四腳朝天。

 

北面的一棟房屋,是四合房的主房。主房的門窗朝著南方,有機會承受比較多的陽光。中午的陽光像裝在簸箕裡,越過南房,傾瀉下來,潑在主房的牆上。開在這面牆上的窗子,早用一層棉紙、一層九九消寒圖糊得嚴絲合縫,陽光只能從房門伸進來,照門框的形狀,在方磚上畫出片長方形。這是一片光明溫暖的租界,是每一個家庭的勝地。

 

現在,將來,我永遠能夠清清楚楚看見,那一方陽光鋪在我家門口,像一塊發亮的地毯。然後,我看見一只用麥編成、四周裹著棉布的坐墩,擺在陽光裡。然後,一雙謹慎而矜持的小腳,走進陽光,停在墩旁,腳邊同時出現了她的針線筐。一隻生著褐色虎紋的狸貓,嗚一聲,跳上她的膝蓋,然後,一個男孩蹲在膝前,用心翻弄針線裡面的東西,玩弄古銅頂針和粉紅色的剪紙。那就是我,和我的母親。

 

如果當年有人問母親:你最喜歡什麼?她的答覆,八成是喜歡冬季晴天這門內方陽光。她坐在裡面做針線,由她的貓和她的兒子陪著。我清楚記得一股暖流緩緩充進我的棉衣,棉絮膨脹起來,輕軟無比。我清楚記得毛孔張開,承受熱絮的輕燙,無須再為了抵抗寒冷而收縮戒備,一切煩惱似乎一掃而空。血液把這種快樂傳遍內臟,最後在臉頰上留下心滿意足的紅潤。我還能清清楚楚聽見那隻貓的鼾聲,躺在母親懷裡,或者伏在我的腳面上,虔誠的唸誦由西天帶來的神祕經文。

 

在那一方陽光裡,我的工作是持一本三國演義,或精忠說岳,唸給母親聽。如果我了別字,她會糾正,如果出現生字,——母親說,一個生字是一隻攔路虎,她會停下針線,幫我把老虎打死。漸漸地,我發現,母親的興趣並不在乎重溫那些早已熟知的故事情節,而是使我多陪伴她。每逢故事告一段落,我替母親把繡線穿進若有若無的針孔,讓她的眼睛休息一下。有時候,大概是暖流作怪,母親嚷著:「我的頭皮好癢!」我就攀著她的肩膀,向她的髮根裡找蝨子,找白頭髮。

 

我在曬太陽得最舒服的時候,然如醉,岳飛大破牛頭山在我喉嚨裡打轉兒,發不出聲音來。貓恰恰相反,愈舒服,愈呼嚕得厲害。有一次,母親停下針線,看她膝上的貓,膝下的我。

 

「你聽,貓在說什麼?」

 

「貓沒有說話,在打鼾。」

 

「不,是在說話。這裡面有一個故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母親說,在遠古時代,宇宙洪荒,人跟野獸爭地。人類聯合起來把老虎逼上山,把烏鴉逼上樹,只是對滿地橫行的老鼠束手無策。老鼠住在你的家裡,住在你的臥室裡,在你最隱密最安全的地方出入無礙,肆意破壞。老鼠是那樣機警、詭詐、敏捷、惡毒,人們用盡方法,居然不能安枕。
有一次,一個母親輕輕的拍著她的孩子,等孩子睡熟了,關好房門,下廚做飯。她做好了飯,回到臥室,孩子在哪兒?床上有一群啾啾作聲的老鼠,爭著吮吸一具血肉斑斕的白骨。老鼠把她的孩子吃掉了。

 

——聽到這裡,我打了一個寒顫。

 

這個摧心裂肝的母親向孫悟空哭訴。悟空說:「我也制不了那些老鼠。」

 

但是,總該有一種力量可以消滅醜惡骯髒而又殘忍的東西。天上地下,總該有個公理!

 

悟空想了一想,乘觔斗雲進天宮,到玉皇大帝座前去找那一對貓。貓問他從哪裡來,他說,下界。貓問下界是什麼樣子,悟空說,下界熱鬧,好玩。天上的神仙哪不想下凡?貓心動,擔憂在下界迷路,不能再回天宮。悟空拍拍胸脯說:「有我呢,我一定送你們回來。」

 

就這樣,一個觔斗雲,悟空把御貓帶到地上。

 

貓大發神威,殺死無數老鼠。從此所有的老鼠都躲進洞中苟延歲月。

 

可是,貓也從此失去天國。悟空把們交給人類,自己遠走高飛,再也不管們。悟空知道,貓若離開下界,老鼠又要吃人,就硬著心腸,負義背信。從此,貓留在地上,成了人類最寵愛的家畜。可是,們也藏著滿懷的愁和怨,常常想念天宮,盼望悟空,反覆不斷的說:

 

「許送,不送許送,不送。

 

「許送,不送。」就是貓們鼾聲的內容。

 

原來人人寵愛的貓,心裡也有委屈。原來安逸滿足的鼾聲裡包含著失望的蒼涼。如果母親不告訴我這個故事,我永遠想不到,也聽不出來。

 

我以無限的愛心和歉意抱起那隻狸貓,親

 

伸了一個懶腰,身軀拉得好長,好細,一環一環肋骨露出來,抵擋我的捉弄。冷不防,從我的臂彎裡竄出去,遠了。

 

母親不以為然,她輕輕的糾正我:「不好的纏毛線,逗貓做什麼?」

 

在我的記憶中,每到冬天,母親總要抱怨她的腳痛。

 

她的腳是凍傷的。當年做媳婦的時候,住在陰暗的南房裡,整年不見陽光。凜凜的水氣,從地下冒上來,從室外滲進室內,首先侵害她的腳,兩隻腳永遠冰冷。

 

嚴寒中凍壞了的肌肉,據說無藥可。年復一年,冬天的訊息乍到,她的腳面和腳跟立即有了反應,那裡的肌肉變色、浮腫,失去彈性,用手指按一下,你會看見一個坑兒。看不見的,是隱隱刺骨的疼痛。

 

分了家,有自己的主房,情況改善了很多,可是年年腳痛依然,它已成為終身的痼疾。儘管在那一方陽光裡,暖流洋溢,母親仍然不時皺起眉頭,咬一咬牙。

 

當刺繡刺破手指的時候,她有這樣的表情。

 

母親常常刺破手指。正在繡製的枕頭上面,星星點點有些血痕。繡好了,第一件事是把這些多餘的顏色洗掉。

 

據說,刺繡的時候心煩慮亂,容易把繡花針扎進指尖的軟肉裡。母親的心常常很亂嗎

 

刺繡的時候,母親也會暗中咬牙,因為凍傷的地方會突然一陣刺骨難禁。

 

在那一方陽光裡,母親是側坐的,她為了讓一半陽光給我,才把自己的半個身子放在陰影裡。

 

常常是,在門旁端坐的母親,只有左足感到溫暖舒適,相形之下,右足特別難過。這樣,左足受到的傷害並沒有復元,右足受到的摧殘反而加重了。

 

母親咬牙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身體輕輕震動一下。不論我在做什麼,不論那貓睡得多甜,我們都能感覺出來。

 

這時,我和貓都仰起臉來看她,端詳她平靜的面容幾條不平靜的皺紋。

 

我忽然得到一個靈感:「媽,我把你的座位搬到另一邊來好不好?換個方向,讓右腳也多一點太陽。」

 

母親搖搖頭。

 

我站起來,推她的肩,媽低頭含笑,一直說不要。貓受了驚,蹄縫間露出白色爪尖。

 

座位終於搬到對面去了,狸貓跳到院子裡去,母親連聲喚裝做沒有聽見;我去捉,連我自己也沒有回到母親身邊。

 

以後,母親一旦坐定,就再也不肯移動。很顯然,她希望在那令人留戀的幾尺乾淨土裡,她的孩子,她的貓,都不要分離,任發酵的陽光,釀造濃厚的情感。她享受那情感,甚於需要陽光,即使是嚴冬難得的陽。

 

蘆溝橋的砲聲使我們眩暈了一陣子。這年冬天,大家心情興奮,比往年好說好動,母親的世界也測到一些震波。

 

母親在那一方陽光裡,說過許多夢、許多故事。

 

那年冬天,我們最後擁有那片陽光。

 

她講了一個夢,對我而言,那是她最後的夢。

 

母親說,她在夢中抱著我,站在一片昏天黑地裡,不能行動,因為她的雙足埋在幾寸厚的碎琉璃碴兒裡面,無法舉步。四野空空曠曠,一望無邊都是碎琉璃,好像一個琉璃做成的世界完全毀壞了,堆在那裡,閃著一般的火焰。碎片最薄最鋒利的地方有一層青光,純鋼打造的刀尖才有那種鋒芒,對不設防的人,發生無情的威嚇。而母親是赤足的,幾十把琉璃刀插在腳邊。

 

我躺在母親懷裡,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母親的難題。母親獨立蒼茫,汗流滿面,覺得我的身體愈來愈重,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母親想,萬一她累昏了,孩子掉下去,怎麼得了?想到這裡,她又發覺我根本光著身體,沒有穿一寸布。她的心立即先被琉璃碎片刺穿了。某種疼痛由小腿向上蔓延,直到兩肩、兩臂。她咬牙支撐,對上帝禱告。

 

就在完全絕望的時候,母親身旁突然出現一小塊明亮乾淨的土地,像方陽光這麼大,平平坦坦,正好可以安置一個嬰兒。謝天謝地,母親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我輕輕放下。我依然睡得很熟。誰知道我著地以後,地面忽然傾斜,我安身的地方是一個斜坡,像是又陡又長的滑梯,長得可怕,沒有盡頭。我快速的滑下去,比飛還快,轉眼間變成一個小黑點。

 

在難以測度的危急中,母親大叫。醒來之後,略覺安慰的倒不是我好好的睡在房子裡,而是事後記起我在滑行中突然長大,還遙遙向她揮手。

 

母親知道她的兒子絕不能和她永遠一同圍在一個小方框裡,兒子是要長大的,長大了的兒子會失散無的。

 

時代像篩子,篩得每一個人流離失所,篩得少數人出類拔萃。

 

於是,她有了混和著驕傲的哀愁。

 

她放下針線,把我摟在懷裡問:

 

「如果你長大了,如果你到很遠的地方去,不能回家,你會不會想念我?」

 

當時,我唯一的遠行經驗是到外婆家。外婆家很好玩,每一次都在父母逼迫下勉強離開。我沒有思念過母親,不能回答這樣的問題。同時,母親夢中滑行的景象引人入勝,我立即想到滑冰,急於換一雙鞋去找那個冰封了的池塘。

 

躍躍欲試的兒子,正設法掙脫傷感留戀的母親。

 

母親放開手凝視我:

 

「只要你爭氣,成器,即使在外面忘了我,我也不怪你。」

 

>>>>爾雅出版社《碎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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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請我們吃飯。明知無功不受祿的朋友們,到了餐廳,才發現小白這回請吃飯的原因,是因為他想讓我們見見他的女友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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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受不了番茄味的人而言,番茄時代所形成的專制獨裁統治,比攝護腺腫大更令人畏懼、厭惡。不愛吃番茄本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如今沒人尊重這點,反倒以「溫柔的殘暴」要你多吃番茄,說著說著又幫你倒滿一杯味似「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番茄汁

 

 

作者交代

 

不久前,我寫了一篇文章詳述西瓜翻身的過程,文中提到西瓜當紅令香蕉與番茄「眼紅」;我基於個人偏愛先寫香蕉故事置番茄於不顧(主因當然是我不太喜歡番茄)。由於同情香蕉遭遇,我一時心軟連吃數日香蕉以致被大腸拖累而手腳俱軟,稿子就擱下了。

 

沒想到,那粒番茄來託夢。

 

 

 

某晚,我做著對中年人而言猶似鳳毛麟角的風花雪月之夢;夢的帷幕緩緩拉開,一陣微風吹過,眼看花兒就要開了,忽然青天霹靂,蹦出一粒圓滾滾的番茄,剎那間讓我以為自己正在「時時樂」沙拉吧前酖酖我還注意到她背後不遠處站著一顆鬼鬼祟祟、套保麗龍護網的泰國芭樂。番茄來勢洶洶,神情殺,張著血盆「小口」語帶威脅:「給妳警告哦,若是不寫我,就叫妳的眼睛腫得跟我一樣紅!」

 

我立刻明白綺麗夢境已變成區運會鉛球預賽現場,那粒泰國芭樂是番茄小姐請的「外勞」,亦即是預謀中的「鉛球」,標的物就是我的頭。

 

我大笑三聲,暗想:她也去向我的家人、情人、友人打聽打聽,簡某人「遇軟則軟、遇硬則硬、遇理則理、遇蠻則蠻」的個性改了沒?竟敢命令我寫她!她可能太久沒碰到有原則的人吧!

 

我不甩她,把夢境收拾收拾準備走人,瞅了遠處一眼,忽然心生一計,指著那粒大芭樂說:「那傢伙陷害過我和弟弟,我小時候蛀牙,芭樂籽卡入蛀洞挖不出來到現在還很氣,他還害我弟弟便,我阿母只好用。」

 

「關我啥事?」番茄

 

「嘿嘿嘿,以前沒關現在有關,」我笑咪咪:「妳幫我報仇,我就替妳申冤!」接著對芭樂喊:「出來啦被看到了啦,丸那麼大丸,下次找葉子多的樹躲吧!」

 

這叫讓主要敵人與次要敵人相互殘殺變成只剩一個敵人,戰敗者為了復仇與你結盟遂有共同敵人,當分不清誰是敵人時,大家又變成朋友了。夢中的我得意至極哈哈大笑,這一笑竟醒了。醒來,自覺卑鄙,心緒為之混亂,想起番茄惡的嘴臉,不免驚恐,立刻框上眼鏡巡視,確定番茄沒追來才放心。

 

仔細回想,恐嚇我的應該是一粒聖女小番茄。

 

這就引起我的興趣了。番茄家族靠茄紅素含量在蔬果界享有盛名,近年來更進軍飲品市場一枝獨秀。加上拜台灣固有文化「一窩蜂」精神,「橘子紅了」之後番茄更紅;番茄汁在短短半年闖出二十億業績意謂台灣人腸胃皆已受洗,「洗」尚不足以表達狂愛,舉凡泡麵、優酪乳、軟糖、甚至女性用來護膚的面膜,無不添加番茄以示追隨茄紅素領導。紅浪席捲之下,昔時稱霸天下的健康食品如蒜精精、卵磷脂、花粉、蜂膠牧草粉皆黯然失色。飲食界、養生道場,人人言必稱番茄,雞鴨豬狗(熱狗)牛羊魚,除了雞精保持硬頸精神尚未添入,其餘全跟番茄有染。對受不了番茄味的人而言,番茄時代所形成的專制獨裁統治,比攝護腺腫大更令人畏懼、厭惡。不愛吃番茄本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如今沒人尊重這點,反倒以「溫柔的殘暴」要你多吃番茄,說著說著又幫你倒滿一杯味似「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番茄汁。

 

時勢至此,番茄再也不是麥當勞裡沾薯條、電視劇裡用來調製血腥效果的「小腳(音ㄎㄚ)」。不獨如此,根據美國《時代》雜誌評選二○○二年全球最重要的四十二項發明,「番茄疫苗」名列前茅。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生物學家查里斯昂森教授研發出將蕃茄汁經冷凍乾燥技術製成紅色粉末,內含大腸桿菌基因,服用後,該基因製造出的蛋白質即成為一種疫苗,幫免疫系統識別、對抗細菌,可治療腹瀉。在文明國家腹瀉乃小事一樁,然而在醫療條件較差的第三世界國家,腹瀉卻足以奪命,每年至少有二百萬人因腹瀉而死亡,尤其是兒童。番茄安撫了文明社會男性的攝護腺,又成為落後地區人民的救命仙丹,善哉聖哉

 

我太感動了。小小番茄平衡了我這個活在貪婪地耗費地球資源自稱文明社會卻不知悔改以至於讓我常常覺得罪惡的平凡人的良心,她使我好過一點。尤其,當我清理過期食品而思及全世界有八億人挨餓遂慚愧萬分導致大腸激而服用腸胃藥時,史懷哲般的番茄倩影總會浮現腦海,她承載了我對億萬個不幸的地球人的歉意與祝福。

 

我想起夢中那粒小番茄悲憤的神情,頓覺台灣欠她一份人情、一頂桂冠酖酖憑她的貢獻,聘為國策顧問也不為過。畢竟,本土的滿臉通紅比海外的一頭白髮更能彰顯國運昌隆啊

 

我決定替她討回公道。

 

為了深入了解,我特地到大賣場繞一圈,這才發現番茄品種之多、價格之亂令人咋舌。有礁溪來的、滿載我的童年回憶的溫泉番茄,有顏色千變萬化常客串靜物寫生模特兒的「黑柿仔」,有形似桃子具東洋趣味的「桃郎」,有紅亮飽滿像紅寶石的「牛心」番茄,有荷蘭進口號稱減脂聖品的大黃番茄,還有農委會歷經五年研發成功、獨具琉璃透亮感的「金」黃色小番茄,加上那些個頭小的:連珠番茄、嬌女番茄及聖女小番茄,看得我頭痛,沒想到番茄國度競爭如此激烈。至於曾經轟動一時、引領風騷的小聖女如今竟被擺到角落「俗賣」,狀似一群深宮怨婦。

 

我恍然大悟,小聖女的問題無關乎番茄國族命運而是受不了自己失勢。在轟隆作響的時代巨輪中,她從方向盤位置被推擠到排氣管,這口氣確實不下。

 

既來之,我忍不住像小時候一樣把酸梅塞入礁溪番茄內,數到十、大咬一口,享受微酸帶甜豐富的味覺層次變化、唇齒間有沙質與水分相互沖積的幸福感。瞬間,彷彿重回陽光燦爛的童年午後,一個人坐在河邊啃食完整的大番茄,那種無憂無慮的幸福使人縮小,小到像一隻瓢蟲,於是那幸福變得更澎湃。我沒料到礁溪番茄對我仍有魔力,更加深我對她的忠貞情懷,再次印證「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強大威力。因此我得出小小結論:一個人(或事物)若不能佔領一世代之記憶區,無法在時間軸線上留歷史印記,又喪失與當代競爭者決勝負的優勢,冷宮,恐怕就是戶籍所在地吧!小聖女番茄的心結應該就在這兒,別說把冷宮視為戶籍,就是當作兩天一夜的度假勝地她也不願意呀!

 

「恐懼失勢」絕對是一種病,病根源自對權力之過度貪戀以至於無法戒斷酖酖自詡是天地間獨一無二、唯一有資格肩負歷史使命的王,他人皆凡夫俗胎不配掌握權柄。從物種演化角度觀之,這種人是瑕疵品,然而因其鬥性堅強、老謀深算又擅長製造大混亂,故常常在無形間又取得機會再次登上權力高

 

一旦趁了她(或他)的心,活著不下台,死了也要成為坐屍更不須下台。

 

我不寒而慄,決定離那粒小番茄遠一點,每晚睡前誦自己發明的「除夢咒」以遠離是非顛倒夢想。偏偏有一晚漏,忽然一粒芭樂衝進來壓我胸口險害我心臟病發,我奮力一抓、狠狠咬一口立刻吐出大喊:「鬼哦!」那粒芭樂酖酖憑四十年啃食經驗我絕沒認錯酖酖居然是紅皮紅肉

 

那種紅太邪門了,跟幼年偶從土芭樂堆找到的紅肉小芭樂不一樣。我嚇壞了,胸喘氣,芭樂酖酖不,應該說「番茄芭樂」中的芭樂部分,得意地說:「怎樣?沒想到我也有富含茄紅素的一天吧!」小聖女番茄那部分也故意嗲聲嗲氣應和:「我們混血了,我們融合了,我有他的英俊外表他有我的豐富內在,從今起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新品種嘍!」

 

我真的無法接受紅綠配,頻頻問:「為什麼?為什麼?」

 

「我們有共同的歷史使命呀!」番茄、芭樂同聲回答。

 

又來了,「歷史使命」被濫用到比塑膠袋、保麗龍還嚴重,若有「語言環保署」,我要建議限用的語言名單必有:「愛台灣」、「歷史使命」、「吃台灣米喝台灣水為何不會講台灣話」

 

我神魂稍定,理智轉一圈就看穿這兩傢伙連講「歷史使命」應有的慷慨、悲壯都沒學會,真把歷史使命交給他們必成「歷史沒命」。我拐個彎探一探芭樂:「以後,再也沒人敢叫你『芭樂票』對不對?」

 

說到『芭樂票』我就有氣,」芭樂重重地桌,惹得番茄本能地驚叫「小心,會破!」而他提醒她「放心,我很硬!」接著指天恨地開罵:「我們對台灣沒功勞也有苦,我們做錯了什麼?唯一缺點也不過是籽多讓小兒便,可是從蒙特梭利教育觀點來看也是『機會教育』讓兒童認識攝取纖維的重要。憑什麼把我們污名化、亂戴空頭支票帽子?那些空心蘿蔔你們一個都不敢惹還他們『好彩頭』!這樣對嗎?我們芭樂族任勞任怨跟著台灣受苦受難過來,人說『子孝不嫌母醜,愛鄉不嫌土貧』,我們從來都是隨便站在田邊、路邊、學校廁所邊靠狗屎、撒野尿小孩的滋潤就結出一堆芭樂給你們吃到飽,你們不但不念這個恩還恩將仇報;嫌我們籽多,好啦,『無籽芭樂』順應民意出來了,嫌我們肉澀不甜,『珍珠奶』也出來了。結果呢,妳去看看市場上芭樂一斤多少?啊!妳回答我一斤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亂報:「該不會是五十元吧!」

 

「還『伍佰』咧!」芭樂氣得冒出一坨紅肉瘤:「一斤比不上一粒貓屎咖啡豆!」

 

「啥是貓屎咖啡豆Star-bucks有賣嗎?」我問。

 

小番茄見我的表情「跟不上潮流」,立刻以宛如國會助理的架式秀出一則剪報,大意是:印尼麝香貓取食咖啡樹上的果實,吃掉果肉,把咖啡豆也吞下肚,豆子不被消化,繞其腸道而行遂沾染貓科靈慧之氣、集結天地萬物之味,最後裹隨貓屎而出。便有「逐臭之夫」如獲至寶地「屎」而歸,以小(想當然耳)畢恭畢敬夾出如同晶鑽一般的咖啡豆,加以烘焙而成。由於產量稀少,咖啡鑑賞家視作稀世珍寶,莫不以朝聖心情「顫抖品嚐」。最近,台糖打著「麝香貓」名號賣咖啡,一杯五百元,但立刻遭行家質疑其純粹,台糖緊急澄清賣的是混合豆。可見屎粒之珍貴。

 

難怪芭樂這麼不平衡,同樣是繞腸道而行,芭樂籽與咖啡豆的「下場」竟有天淵之別。我想起當年我弟痛苦哇叫、我母徒手診治之狀,對照報上大老闆們嘻然暢飲之情,真是不勝唏噓之餘,勃然有怒。

 

「最好那些貓都屎(腹瀉),五百元夠低收入戶小孩一個月午餐」我說。

 

「妳不要轉移話題,我還沒講完」芭樂插嘴。

 

「夠了夠了,」不愉快的談話加上污穢想像令我不耐,「你就是一肚子牢騷、滿腦被迫害妄想,講一百遍、一千遍還是同樣論調,好像天下人全辜負你似的。」

 

「妳標準就是『不願聆聽』的那款人,為什麼我講百遍千遍?因為你們連一遍都不願意聽完!」

 

好囉嗦的變種芭樂把我氣得滿臉漲紅酖酖算富含茄紅素。本想回擊,轉念一想,平日最恨那些尖嘴亂啃道理比老鼠咬布袋更缺乏邏輯、美感的人,若破口與芭樂上,豈不毀了修養?況且他的怨憎也有幾分道理,就從那幾分道理處對他「同情與理解」吧!我緩緩口氣:

 

「我們別爭了。天地間萬物皆如此,千金難買一句肯定。昔日你當道今天換人掌權,這是自然法則,不妨就從這節骨眼自我釋懷吧!我也承認你現在確實受到不合理對待,不過,我相信很多人記得你帶給他們的童年快樂酖酖哪種水果像你一樣可以當棒球投?多想想這些就不會那麼在意鎂光燈下的位置了!」

 

芭樂默然,臉上現出香甜時才有的鵝黃色澤。

 

偏偏番茄「哼」了一聲,給他「注射」疫苗:「聽到沒?她承認你受到不公平對待了吧!你更應該堅持原則、抗爭到底,要是憑幾句話就被軟化,她一轉身就會譏笑你是沒種芭樂,他們的陰謀我太了解了!」

 

芭樂再次漲紅臉,又搥了桌

 

我終於體會,當雙方喪失互信基礎時,所有的對話都會變成刀槍,這時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對話」。

 

我決定離開夢境,說了聲:「那就祝福賢伉儷成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當紅巨星吧!」

 

醒來,心情不佳。明明能雄辯卻硬要自己「鎖喉封口」確實需要強大的自制力與調適功夫。所幸天下事本多無奈不差再添一樁,很快地我也釋然了。偶爾行經市場,瞄一眼番茄芭樂上市了沒,如此而已。

 

奇的是,趕上茄紅素熱潮的「紅彩頭」紅皮白蘿蔔、「紅旺來」紅皮鳳梨都在市面招搖一陣子了,就是沒看見紅芭樂的影!

 

後來,聽說那晚我離開夢境後事情還有下文。一顆路過的「金」小黃番茄聽了我與芭樂番茄的對話,竟滾出來羞辱聖女小番茄:「妳怎能跟我們比?我們『金』是副總統賜名等於國家掛保證的呢!看到沒,品種名叫『台南十二號』,台南專門出總統知道吧!妳再怎麼改良也沒用啦,乖乖回去當妳的沙拉吧小姐!」

 

唉!標準的「權力的傲慢」,番茄版。

 

這「番」話激怒那兩「同是天涯淪落人」,更加誓言為「歷史使命」皮連皮、肉連肉。不過,話才說完,兩人就為名字起了一點「內亂」;到底該叫「番樂」、「茄」還是「番」、「樂茄」一直談不攏。芭樂認為自己「又硬又大」應該排前,番茄自認營養豐富民調高應該居先。兩人不斷協商、密談,還一度各退一步取了「泰國小聖女」這種A片綽號,次日又同意推翻酖酖此乃唯一一次意見相同。

 

唉!也是標準的「未得天下、先分天下」。

 

爭執不下,只好假民主方式召集小聖女家族、芭樂家族舉辦「命名公投」。而且為了公平起見,公投決定每年重新公投一次,直到大家都不在乎叫什麼名字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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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

    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是一個電視台的攝影記者。

 

 

 

    「這個故事愛寫你就寫,不過可別說是我說的。」他說:「我有言在先,將來就算有人問我,我也不會承認的。」

 

 

 

    民國七十三年政府實施的一清專案。隨著民國七十六年解嚴後,許多黑道分子陸續被釋放出來,到了民國七十八年台灣開始了新一波的泡沫經濟。股市、房地產不斷上漲……當時也是台灣的黑道最囂張的時候。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考進電視台的。

 

 

 

    最開始的時候,我被指派跟著其他資深記者實習。有一天收了工,正準備開車回公司,忽然聽見前方計程車猛接喇叭。我探頭出去看,原來計程車和另一部朋馳轎車同時卡進一個停車位,誰也不肯讓誰。

 

 

 

    我當時心想,搞不好可以做個專題或什麼的,於是扛著攝影機立刻跳下車,站定位置開始拍攝。

 

 

 

    按了一陣喇叭之後,計程車司機跳下汽車,破口大罵,往前要和朋馳車主理論。朋馳汽車車窗貼著反光玻璃紙,看不到裡面。等計程車司機靠近,駕駛座的玻璃窗緩緩地搖了下來。我本來預期會有一場爭吵,可是爭吵並沒有發生。我出乎意外地聽到「砰」的一聲巨響,計程車司機跌倒在地上。

 

 

 

    我本來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等看到血滲紅了上衣,我才會意過來:司機中槍了!接著朋馳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從汽車裡面走出來。

 

 

 

    司機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他急著從地上爬起來,回頭就跑。等他跑回計程前要開門,年輕人走了兩步,緩緩拿起手上的槍,又發射了一槍。砰!

 

 

 

    這一槍打在另一隻手臂上。司機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要……」司機說著,可是仍然警覺地轉身,跌跌撞撞再後跑。

 

 

 

    司機從我的面前跑過去。年輕人亦步亦趨跟隨在後,就在我正前方停下來。他緩緩舉起槍,對著司機又發射了四發,砰!砰!砰!砰!

 

 

 

    四槍之後,殺手注意到了我的攝影機,舉著槍轉身過來。我從鏡頭裡看到他凝視著我的眼神。當時我只覺得:完了。心臟差點都要跳出來了。然而他凝視了一會,只是放下了持槍的右手,用左手對我比畫了一個開槍的手勢。

 

 

 

    等我回過神時,他已經開著汽車揚長而去,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地上、車上、牆上,到處血跡斑斑。計程車司機微弱地喊著:

 

 

 

    「救命……」他全身是血,努力地爬向附近一家餐廳。

 

 

 

    事後我對警方隱瞞了拍攝的部分,只說我恰好經過。警方應該不相信我吧,可是他們也拿我沒辦法。我當時嚇壞了,一點也不想惹任何麻煩。

 

 

 

    凶手一直沒被查到。直到兩年後,這個殺手因其他命案落網,我才知道他共殺了九個人,其中六條人命是在計程車司機之後發生的。

 

 

 

    他被槍斃那天新聞畫面還特別播了出來。畫面中,刑犯正走往刑場,攝影機就架在看守所外面,距離有點遠。他停下來,冷冷地凝視著鏡頭,就和兩年前的眼神一模一樣。

 

 

 

    當時有個念頭短暫地閃過。如果兩年前我有勇氣把錄影帶交給警方,後來的六條人命會不會因而避免呢?

 

 

 

    砰!砰!砰!新聞畫面中隨後的槍決聲把我帶回了兩年前的現場……

 

 

 

    地上、車上、牆上到處血跡斑斑。

 

 

 

    「救命……」司機全身是血,努力地爬向附近一家餐廳。

 

 

 

    餐廳裡面有個女服務員跑了出來。她一看到司機以及血跡時,有點愣住了。不過在看到了我的攝影機之後,很快又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大家快來看,」她雀躍地回頭大喊:「有人在拍電影!」

 

 

 

    那捲沒交給警方的錄影帶,影像就在這裡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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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曾經是侯文詠的讀者,相信你很難隨著他文字裡的真誠,翻飛舞動著那些翩翩的想望。

 

 不論是令人捧腹大笑的幽默小品,還是反應深社會問題的長篇小說,透過他的作品,你總是能找到一股堅定的力量,支撐著你重新鼓起勇氣,好好去追求你原本已經不存希望的那些夢想。

 

 身為一個擁有如此神奇力量的作者,他是怎麼升級自己文字和心靈力量的經驗值呢?他又是如何豐美自己的生命,進而灌注豐沛的功力給予廣大的讀者呢?

 

●創作是釀造一瓶芳醇甘美的葡萄酒

 

小學開始,他就是個四處投稿的小小作家,並曾是《王子》雜誌的小記者。

 

大學畢業,他出了第一本書《七年之愛》,成為一位文藝風格的年輕校園作家。

 

接著,《淘氣故事集》、《大醫院小醫師》、《親愛的老婆》、《烏魯木齊大夫說》、《皮故事集》、《離島醫生》…幽默風趣、文字淺白、令人笑中帶淚的精采作品,讓他成為本本熱賣的天王級暢銷作家。

 

後來,他一改詼諧輕鬆的作風,近期的作品《白色巨塔》、《我的天才夢》、《危險心靈》,轉而為深的自我剖白與社會寫實風格,依然受到讀者的廣大迴響,並引起社會各界的熱烈關注。
但是,在用一連串的作品深深撼動人心之後,他又親身示範了一種完全違反社會利益原則的驚人之舉:棄從文,放棄高薪待遇的醫師工作,全心全意投入文學創作。

 

創作對他來說,究竟有什麼樣無法割捨的重要性,讓他義無反顧的選擇把全副心力完全投入,甚至用整個生命去追求?

 

生性幽默風趣的侯文詠,說起『創作』這回事,卻是相當誠懇而嚴肅的:

 

『創作對我來講有一點像是生產葡萄酒那種釀酒的過程。我的創作很難來自於靈感,很多都必須來自於生活。以前年輕的時候你是充滿了想像,可是年紀大了,你又充滿了歷史跟生活的經驗。那些東西它不會一下冒出來就變成故事,但是有些時候,為了某些緣故或是某些生活的經驗,會讓我好像想起什麼事,然後它會為我開出某些通道,引導我走到某個地方去。而在那裡我會發現說,喔,原來這裡有一瓶我十年前放在這裡的酒,已經發酵了。

 

所以生活中的某些事情,觸動了我記憶中的某些想法,然後我知道它對了,就慢慢的把它挖掘出來。而且我強迫自己不要快,因為我覺得「快」太像這個時代了,這個時代所有東西都是快速、快節奏的,而我覺得寫作它之所以會不一樣,它可能必須有抵抗時間或是抵抗節奏的那種信念或是方法,才可能有比較好的東西端出來。就跟釀酒一樣,它就是需要某種最原始的一些時間或是什麼來釀造。我想寫作很多的價值,也是出現在這個地方吧。

 

現在日常生活的節奏我也試著緩慢,甚至刻意讓自己再慢一點。以前我的節奏其實是很快的,可是我覺得那麼快的節奏實在不太適合寫作,因為如果一個人的心裡有很多的空間,你就可以裝很多的東西很多的情感,可是如果你沒有空間也沒有時間,就什麼都裝不下了。』

 

因此,侯文詠總是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好好的、慢慢的去寫一本書,宛如細心用歲月釀造一瓶芳醇甘美的葡萄酒。

 

 

●創作要面對自己內心的真誠

 

侯文詠的作品總是充滿真誠動人的力量,原來追溯到釀造這瓶葡萄酒的原始素材,果然也是粒粒皆精選的上等『真誠』葡萄:

 

『我覺得你自己要創作一個東西,要能找到一個比較貼近你內心想說話的方式,而最難的部分會是在於你到底要選擇什麼去說。到現在這個階段,我會特別在意我要說的話是不是忠實於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想說的,或是我在說的時候是不是違背了自己?還有當我開始這樣做的時候,我是不是有足夠的意志,或是這個我想說的話,是不是有足夠的吸引力吸引我,讓我可以用一年到兩年的時間,每天和它相處?如果我不選擇一個我真的很在乎的東西,可能就好像跟一個討厭的人談戀愛談一整年那種感覺吧。

 

我現在其實很懷念寫《白色巨塔》跟《危險心靈》的那個時刻,雖然很辛苦,可是我覺得那個時光很好,因為當時是毅然決然、完全沒有任何猶豫和害怕去寫的。而當我真的很重視我的作品的時候,每次看自己的作品,就好像會知道我是誰,那個時候我在哪裡這種從作品裡找到自己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會比我活生生的活著,都還要再深刻一點。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為了想寫一些鄉土文學的東西,跑去華西街看妓女的生活都是怎麼樣的,結果不但眼鏡被妓女們搶走,最後這些「經歷」也沒有造成什麼好的小說。而後來我寫作也有一個觀念在改變,就是我沒有辦法去寫那些跟我生活週遭不相干的事情。所以我開始從大學的生活寫起,寫完之後又寫自己實習醫師的生活,然後寫當醫師的生活、當兵的生活、家庭的生活都是我碰觸得到的、跟我熟悉的、或是這個時代的東西。我想一個作家要寫好的作品,還是應該要寫跟他生命有關聯的、他所在意的那些人或者是事情,也因為這樣,他才會有自己很大的特色。』

 

侯文詠也曾經想學張愛玲的風格,想學海明威的風格,然而越是學別人,越是找不到自己的風格。終於,他發現對自己真誠,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才是最重要的:

 

『後來慢慢回過頭來,我反而想去深深的挖掘自己內在的東西,從我自己去發出聲音來。因為這會比我去體驗一些我所不熟悉的事情,還更真實一點。而且我覺得只要你誠懇的告訴自己想寫的是什麼,讀者一樣是可以接受你的。像我寫到《白色巨塔》的時候,裡面沒有一個笑話,跟我以前的風格完全不一樣了,但是台灣的讀者真的nice,還是容許我這樣亂搞!所以寫完這篇我就跟自己講說,只要是自己真心想寫的東西,實在是沒有什麼不能寫的。』

 

或許正是這樣吧,當侯文詠甚至忘記了自己有什麼風格時,竟看見有人在網路的討論中說:『這篇東西真是標準的「侯氏風格」。』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讓作品自己發揮影響力

 

在《白色巨塔》還沒出版之前,大家都覺得送紅包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有很多醫生不收,病人也會說『這是一定要的啦』逼著他收,因為他們需要這樣做來得到安心的感覺。『這是一個大家的共犯結構。』侯文詠說。

 

就連他自己,都曾經發生過一件『離奇』的紅包案:

 

有一次他在台大醫院探訪病人的時候,一個病人塞紅包給他,侯文詠直說不要,於是那個病人叫他的家人小孩通通出去,再繼續進行塞紅包的猛烈攻勢。侯文詠眼看病人相當執意,也只好撂下『狠』話:

 

『我絕對會把你當做親人一樣照顧的,你不用這樣子!』

 

聽完這句話,那位病人果然把紅包收起來了,並且把他的家人小孩通通叫出來,還跟他們像公佈答案一樣的宣告:『他沒有收啦!』

 

『哎呀,我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收的啦。』病人很開心的說著

 

接著,簡直像有預謀一般的,病人拿出一本侯文詠的書請他簽名!

 

『我書裡面寫的,難道你們都不相信嗎?』快被嚇傻的侯文詠問他們。

 

『沒有啦,這是一定要這樣子的,是我們的一種禮貌啦!』喜孜孜的病人天真的回答著。

 

『還好我真的沒有收過任何一個紅包,』侯文詠彷彿仍在冒著尷尬的冷汗,『但是在《白色巨塔》出版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就算仍然有醫生在收,有病人在給,大家都已經理解這是見不得光的事情,這種力量從某個程度來講可能是用革命也行不通的,但是因為大家都發揮了這種看不見的影響力,事情也就開始改變了,而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很珍貴的價值。』

 

至於討論教改疏失的《危險心靈》,更是引起各界廣泛的討論。

 

侯文詠說:『其實在寫《危險心靈》的時候我也會害怕,本來以為會有家長或老師罵我,甚至我的小孩去讀書也可能會被找麻煩。但是後來我擔心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反倒是有老師會買書去送給其他老師,互相提醒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而且還有國中請我去跟老師演講,這真是我之前也沒料到的結果。』

 

對於自己的作品發揮如此深遠的影響力,侯文詠表示:

 

『我想這是因為書裡有一種正當性的標準在裡面,它並不是靠我個人力量賦予的,只是放在那個地方,經過所有人的討論,群眾自己就會產生一種是非對錯的價值判斷。我越來越覺得人的內心有一種善良和真純,而且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內心的這個東西還是會存在。所以如果你是站在那個良善與真誠的部分,你就是站到了人內心裡面真正最強而有力的部分。人可能會被現實或什麼事情逼迫,但是永遠都會渴望這種光明。我覺得一個作家到最後可能要把自己忘掉,因為你也不過是有歷史以來那麼多的過客之一,也許作家只是把他感受到的光,轉為大家也可以看到的形式。這也是我自己在寫作的時候,一直相信而且越來越純粹的部分,而這個力量也讓我覺得不管在寫什麼,不管在做什麼,我會想盡辦法保持在這種標準。另一方面我也相信那是我內心真正喜歡,並且感到舒服的東西。』

 

 

●學會面對真實的自己

 

《白色巨塔》和《危險心靈》,把真實的世界整個掀翻,把許多人不敢講的真心話大聲的說出來,雖然侯文詠自己也曾擔心會被罵得很慘,但是後來什麼事也沒有。然而你知道嗎,當年侯文詠出版第一本書的時候,卻曾經結結實實的挨了罵:

 

『當時跟我同期的像是張曼娟啊、彭樹君啊,我們幾個都是大學剛畢業就出書,而她們幾個女生是第一次把照片放到封面上,當然我是沒有這樣做啦,因為那時候出版社老闆看了看這幾位文藝美少女,再看看我,就跟我說「侯文詠,你可以不用上封面!」後來我們的書都賣得很不錯,甚至比很多文學界的大老都還要好,但是清一色全部挨罵!罵什麼呢?罵我們這些人是「標榜著美色,但是沒有實質內容、只寫愛情的年輕作家。」可能因為我們幾個人都是年輕的校園作家,而且我的名字在不知道的人看來,有點像是「趙詠華」那種女孩子的名字。我的作品《七年之愛》其實是講醫學院的,可是書名聽起來好像是一個愛情長跑了七年…所以,我也被罵了!我自我安慰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啦,至少人家說我還有美色!好笑的是,時勢所趨,過了很久以後,當時在罵人的作家,或者是罵人的評論家,他們自己出書也都用照片當封面!』

 

雖然那次侯文詠明明沒放照片卻白白挨了罵,但是在成為知名暢銷作家之後,他的照片不但常用在宣傳上,甚至還曾被放到大型看板上。對於這一點,他也曾覺得矛盾。如果自己重視的是內在真實的東西,這種把你打扮得光鮮亮麗,甚至有些虛假的照片大量曝光,會不會傷害了什麼真實的東西呢?

 

『這些年我比較能輕鬆看待究竟有沒有放照片這回事了,我也學會了怎麼跟自己的名氣相處。我覺得你根本不要再去想說銷售怎麼樣,包裝怎麼樣,你只要回到自己的東西夠不夠好,因為你寫的東西是最重要的,那個是本質的。我覺得這件事情想清楚以後,對我來說後面的事就會比較簡單,自己也會比較舒服了。』

 

在面對自己的真實,並了解自己的真心之後,真的,就沒有什麼事情好擔心的了。

 

正如《我的天才夢》裡面所說的:『一個人生命中能達到最了不起的成就,無非就是發現自己,並且勇敢的成為自己。』

 

侯文詠說:『我自己希望過一個有意義的生活,當然我也在寫作的過程當中,追求這些對美好生命的想望。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讀者在我的作品裡看到了這些東西,並因此激發了他們對於某種信念的堅持。但後來有人告訴我的確是這樣子,我自己也因此而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是不是有所謂真善美的存在呢?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發出這樣的聲音,也有人呼應我們,我們因為彼此的這種看見,然後相信了這樣的事情,知道自己的這種想法並不是那麼孤寂的。然後,我們會一起堅信這樣的生活方式,堅持自己也可以過著那樣美好的生活。

 

『我覺得只要你講的是正面的東西,時間都會讓這個正面的東西慢慢被肯定,並漸漸被社會的力量重視與接受。我相信時代應該是不斷在進步的,它本身應該會有一個positive thinking(積極正面性思考),我不認為這個時代會發展到一個很墮落的地步,因為人類的時代永遠會有光明,雖然走了幾千年以來也發生過不少戰爭,可是這個文明是不會被毀滅掉的。所以如果我們不要去為了某種自己的利益或者什麼因素,只是單純的順著人類的這種人性去走,那麼人類天性中一些善良的東西就會跟著展現。』

 

侯文詠就是這麼的『真』。

 

寫作是來真的,生活是來真的,他帶給大家的夢想與希望,也都是來真的…正是因為這種對真、善、美的堅定信仰,侯文詠和他的作品似乎也散發著某種明亮溫潤的光澤,並使他和讀者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親密。他就像是一位現代的『光明教主』,即使是最破敗腐朽的廢墟,他也能夠從裡面挖掘出一點兒光亮,並讓大家都看到、都相信這些光亮的存在。儘管忙亂的世界依然紛紛擾,儘管浮動的人心依舊飄飄盪盪,只要你依然堅信真誠與善良,你也可以看見黑暗角落中的光亮,激發出一股讓生命美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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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是作家、是主持人、是同志、是不屑成人世界的少年沙文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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